南京那边。
晚上,陈安邦在中央饭店请几个政府里的官员吃饭。
菜还没上齐,旁边周次长忽然抽出一张报纸笑着递过来:
“陈会长,你家小儿子最近在上海很出名啊。”
陈安邦接过报纸,低头一看——头版头条印着一行大号黑体字:何应钦侄子和陈家少爷,为一个歌女大打出手。下面配了两张照片。
陈安邦的手开始发抖。
他认出了那个女人——陆依萍。
照片里陈明昊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穿过人群。
他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比任何表情都刺眼。
“陈会长?”周次长试探着叫了一声。
陈安邦回过神来,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端起酒杯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他一饮而尽,端杯的手在发抖。
饭局还没结束,陈安邦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回到房间,他把报纸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认出来了,那个拍照的角度,不是偶然拍到的,是有人在蹲守。
他拿起电话拨了上海的号码。
“陈明昊,我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陈安邦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怒气藏都藏不住,“你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你大哥正在关键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在上海给他拆台?”
电话那头,陈明昊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陈安邦声音大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陈家,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陈明昊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爸,我是去接人的。有人骚扰她,我过去把人带走。何书桓也帮忙了。我们没打架,没对峙,没争风吃醋。是那些小报乱写的。”
“乱写?照片都拍了!你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大庭广众之下,你让外面的人怎么想?”
“爸,她是国立音专的学生,在大上海唱歌是她的工作。”
“你——”陈安邦被噎了一下,“你还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爸,你怎么知道她不好?你为什么说她丢人?”
陈安邦气得浑身发抖:“我不需要见!陈家的儿媳妇,不可能是一个唱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安邦以为他会退让,会像以前一样说“我知道了”。
可他没有。
“爸,”陈明昊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陈家的儿媳妇是您娶,还是我娶?”
陈安邦愣住了。
“您娶了我妈,生了我们五个孩子。大哥二哥娶了谁,大姐嫁了谁,二姐要嫁谁都是您安排的。可我的婚事,我不想被安排。我不管她是唱歌的还是做工的,我认定了她,就不会改。”
“你疯了!”陈安邦声音都变了调,“你要跟家里闹翻?”
“我没有要跟家里闹翻。我只是在跟您说清楚。您不同意,我可以等。您关我,我可以挨。您骂我,我可以听。但我不会放手。如果您非要说我影响陈家,您就把我从陈家除名吧!”
陈安邦手在发抖:“陈明昊,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不许再去大上海,不许再见那个陆依萍!你要是敢不听,我让陆家在上海再也不存在。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陈明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要是对陆家动手,我这辈子都不姓陈。改姓陆。”
电话被陈安邦砸了。
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老来子,全家都宠着,要什么给什么。可他没想到,他会倔到这个地步。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敲了陈明诚的门。
陈明诚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看见是父亲,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
“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陈安邦把那团揉皱的报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明诚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看过了。今天上午周次长就拿给我看了。”
“你怎么想?”
陈明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张报纸来得太巧了。我刚在运作那个位置,它就出来了。角度选得好,标题选得好,连照片都是拼的——这不是记者随手拍的,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陈安邦的眉头皱了起来。
“何应钦那边肯定也看到了。今天早上开会,他没有跟我针锋相对,他在等我先沉不住气。”陈明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爸,现在东北那边太乱了,日本人步步紧逼,这个时候去争那个位置,不是好时机。硬要往上冲,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别人。”
他看着父亲,语气坦然:“爸,我想暂退一步。先稳住局势,等时机成熟了再考虑。反正我手里有兵权,我不怕。”
陈安邦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明诚说得对,现在去争确实不是时候。
那张报纸摆明了是个套,钻进去就是傻子。
但如果这个节骨眼不争,他陈家在政府里得话语权将大打折扣。
“你自己决定。但是明诚,你要记住——你可以退,但不能退得太多。该守的地盘,一寸都不能让。”
陈明诚点了点头:“爸,我知道。”
陈安邦站起来走到窗前:“既然你暂时不争,那我在南京也就没什么可忙的了。过几天我就回上海。你妈一个人在家,管不住明昊。那个臭小子,我再不回去,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陈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爸,如果实在阻止不了,就顺其自然吧……”
陈安邦脚步顿了顿,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陈安邦回到房间,又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许清涵。
“你看到报纸没有?”
“看到了。”
“你就让他这么胡闹?”陈安邦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管不住儿子,还要我这个在南京的人操心?周次长今天把报纸摔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回答?”
许清涵拿着听筒,脸色铁青,可她没反驳。她管不住儿子,从来都管不住。
“他说他认定了那个姑娘。”许清涵的声音很轻,“他说不是赌气。”
陈安邦沉默了。
他想起陈明昊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不是赌气,不是叛逆,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有点怕。不是怕儿子不听他的话,是怕儿子真的会为了那个女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挂了电话,许清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气。
她想起这些日子受的窝囊气——王雪琴那个疯婆子,指着她鼻子骂,堵着她儿子骂.
今天中午,那几个报社的小老板,约着来陈家要钱,她咬牙赔了2000大洋。
现在倒好,王雪琴那个疯婆子到处在外面说她陈家的坏话,说这一切都是陈家跟何家害的,她陆家的女儿是受害者。
取钱的时候,遇到王雪琴和陆振华去存钱。
她还听到王雪琴跟人说,“许清涵那个老女人,眼高于顶,自己儿子管不住,有脸来怪我陆家的姑娘!活该赔钱........”
当时气得她浑身发抖。
更可气的是,傍晚许清月那个蠢货在外面跟人嚼舌根,被王雪琴知道了,王雪琴认定了是她许清涵指使的。
王雪琴那个疯婆子,你越反对她越要对着干。
她在牌桌上放了话:许家瞧不起依萍?行,老娘偏要让依萍跟陈明昊在一起,气死你许家。
许清涵头疼得厉害。
她拿王雪琴没办法,那个泼妇骂不赢、打不过、躲不开,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身上。
电话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