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藏经偶得
正式成为天衍宗外门弟子的身份玉牌,是块巴掌大小、温润莹白的“寒玉”,正面刻着“天衍”二字与复杂的防伪源纹,背面则记录着陆尘的名字、入门年月及“外门记名”字样。玉牌不仅代表身份,其内还封存着微量的、代表宗门弟子气息的源能印记,是进入宗门某些区域、启动某些设施的“钥匙”,也能在危急时刻激发一次微弱的警示与定位信号。
俸例是每月三块下品源石,十粒基础的“聚气丹”,以及可根据任务贡献累积的“贡献点”,可用于兑换更高阶的丹药、功法、源术、材料,甚至请教宗门前辈指点。对初入门的陆尘而言,这份俸例已算丰厚,尤其是那三块下品源石,其中蕴含的、相对稳定温和的源能,远非空气中稀薄游离的能量可比,对他目前的修行大有裨益。
身份落定,陆尘的心也安定了几分。他先是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静室中调息,借助“清心镇魂符”的力量,彻底驱散了太阳穴那丝令人不适的阴寒邪气残余,并用新得的下品源石,辅以“引源诀”,缓慢而稳定地恢复、壮大着胸口那微弱混沌的源海气旋。经历过落鹰涧的极限消耗与生死搏杀,他对源能的流转、精神的凝聚,似乎又有了一层新的、更深刻的体悟,修行效率比之前提升了一丝。
休整完毕,他便揣着云鹤长老给的临时玉牌,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听涛别院的“藏经阁”。
藏经阁位于别院深处,是一座三层高的古朴石木结构楼阁,飞檐斗拱,隐有灵光流转,显然布有强大的防护与禁制。一层对所有内外门弟子开放,凭身份玉牌或特殊许可可入。二层、三层则分别对应内门弟子、核心弟子及长老权限,收藏的典籍更为高深珍贵。
陆尘出示玉牌,守阁的执事弟子查验无误后,放他进入。
一层空间开阔,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古老纸张、玉简特有的气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竹简、帛书、皮质卷轴、玉简等各式载体。典籍分门别类,区域分明:源能总纲、五行要义、基础源术、炼气法门、炼丹初窥、炼器入门、杂学见闻、地理图志、异兽灵植谱、宗门纪事等等。
陆尘没有急着去寻找《源能物性初解》,而是先大致浏览了一圈。这里的藏书量远超栖霞镇那间小小的补修坊,也比他这段时间囫囵吞枣翻阅的别院藏书要多得多,而且更为系统、全面。许多典籍的名称,他听苏清禾提过,或在别院的基础课上看过简略介绍,此刻亲眼所见,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渴望。
这就是宗门的底蕴。是知识的海洋,是修行者攀登的阶梯。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恨不得将这里所有的水分都吸收。
不过他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首先来到“炼器入门”区域,仔细寻找。这里的典籍多为基础理论、常见材料辨识、简易源纹刻画、低阶器物炼制心得等。他很快找到了那本《源能物性初解》。
这是一本用某种坚韧兽皮鞣制、以特殊墨汁书写的厚重大部头,纸张泛黄,边缘略有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陆尘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小心翻开。
扉页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万物有性,源能赋之;知其性,方能御其用,合其道。”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欧冶”印。
欧冶?是天衍宗那位炼器大师的名讳?陆尘心中一动,继续翻阅。
书中内容,果然如云鹤长老和苏清禾所说,极为基础,但又充满了作者独到的观察与思考。开篇并未直接讲述如何炼器,而是花了大量篇幅,详细论述不同属性的源能,对不同材质的物质,会产生何种性质各异的“影响”与“渗透”。
比如,火属性源能炽烈活跃,能激发、提升金属材料的“锋锐”、“延展”、“导能”特性,却也容易使其“脆化”、“过热变形”;而对木属性材料,则能催发其“生机”、“燃烧”或“炭化”,需谨慎控制。水属性源能柔和多变,擅长“滋养”木、水属性材料,增强其“韧性”、“活性”、“可塑性”,但对土、金属性材料,则可能引发“锈蚀”、“松散”。土属性源能厚重稳固,可“加固”、“稳定”大多数材料结构,尤其擅长“蕴养”、“调和”不同属性材料的结合处……
书中列举了大量实例,不仅有常见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基础材料,还包括一些性质特殊的、如“风吟石”、“雷击木”、“阴髓玉”、“阳炎铁”等异种材料,分析它们在不同属性、不同强度、不同操控手法下的源能注入后,产生的物理性质、能量传导、内部结构乃至“灵性”的微妙变化。
陆尘看得如痴如醉。这些知识,很多都与他这段时间在工坊的实践、用“天眼”观察能量流动的感悟,隐隐印证,但又更加系统、深入。尤其是其中关于“能量与物质结合点”、“源能渗透的微观路径与结构改变”、“不同属性源能在同一材料中可能产生的冲突与调和”等论述,让他茅塞顿开,许多之前实践中遇到的困惑、模糊的感觉,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我制作‘应激护符’时,用木属性源能温养青纹木,增强其木灵亲和与韧性;刻画感应回路时,又需用无属性或极其温和的源能,避免破坏材料本身的灵性结构……那炎晶飞镖,内部结构不稳定,注入的混沌源能又带有一丝火属的‘燥’与无属性的‘乱’,难怪那么容易‘自爆’……”
他看得忘我,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模拟着书中所描述的源能流转与物质结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翻到书中后半部分,关于“复合属性材料处理”与“能量回路与器物功能的契合设计”时,目光忽然被一段夹在书页中的、略显陈旧、字迹与正文迥异的手写笔记吸引了。
这笔记写在一种更薄、更脆的纸上,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一股锐气与不羁,似乎是后来者阅读时的随手记录。
笔记内容,恰好与陆尘胸中那尊混沌鼎炉的某些特性,以及他制作“应激护符”、“蚀脉”攻击时的模糊感悟,产生了惊人的共鸣!
“……欧冶师祖于‘物性’一道,已近极致。然弟子愚见,万物之性,绝非五行属性可尽概。天地间,有混沌未分、阴阳未判之原始能量,亦有五行混杂、诸性驳杂之‘浊气’、‘异力’。此类能量,看似无序,难以利用,然其本质,或许暗藏化生万物、亦或湮灭万物的至高奥秘。”
“寻常炼器,讲究属性精纯,物性单一,以追求极致威能或特定功效。然,若反其道而行之,刻意引入、控制、调和不同属性、甚至相互冲突的能量于同一器物之中,以特定结构约束、引导其在内部形成微妙的动态平衡,乃至……可控的‘湮灭’或‘转化’反应,或许能创造出截然不同、难以预测的‘异器’。”
“例如,以‘阴阳磨盘’结构,束缚一丝微弱阴力与阳炎,令其缓慢湮灭,释放稳定热能,可为‘恒温炉’核心。又如,以‘五行逆乱涡’结构,暂时困住五行驳杂能量,使其内部冲突,可短暂形成‘能量乱流区’,干扰敌方灵识、术法。再大胆设想,若能寻得一种可承载、甚至‘消化’混乱能量的‘基材’,将其炼制成‘容器’,纳入狂暴异力,再以特定‘阀门’、‘纹路’引导其释放,岂非一件可攻可守、变化多端的‘凶器’?”
“然,此类设想,凶险万分。对能量操控、材料选择、结构设计要求之高,近乎苛刻。稍有不慎,便是器毁人亡。且此类‘异器’,往往有伤天和,易损心性,非心志坚定、明辨本心者不可为。姑妄记之,聊以自娱。——器痴 墨 留。”
“器痴 墨”!
陆尘心中剧震!这笔记的作者自称“器痴墨”,而云鹤长老曾提过,当年宗门有位姓墨的师兄,惊才绝艳,尤其擅长古源纹修复和地脉推衍……难道是同一个人?是师父温老?还是……墨衡?!
不,不对。云鹤长老口中的墨师兄,是“擅长古源纹修复和地脉推衍”,而这笔记作者“器痴墨”,则明显是位痴迷于炼器、尤其热衷于研究“异种能量”与“奇门异器”的狂人!两者方向虽有重叠(都涉猎源纹),但侧重点明显不同。
难道天衍宗当年,曾有两位都姓“墨”的奇才?还是说,这位“器痴墨”,与后来的墨衡,有什么关联?
笔记的内容,更是让陆尘心跳加速。“混沌未分”、“五行混杂”、“异力”、“可控湮灭与转化”、“阴阳磨盘”、“五行逆乱涡”、“承载混乱能量的基材”……这些描述,简直像是为他胸口的混沌鼎炉,以及他摸索的、基于“看见”能量和“混沌转化”的战斗、炼器思路,量身定做的理论指引!
尤其是那句“若能寻得一种可承载、甚至‘消化’混乱能量的‘基材’”和“以特定结构约束、引导其在内部形成微妙的动态平衡”,不正暗合了他以自身为“基材”(混沌鼎炉),尝试控制、炼化、转化各种能量,并试图将“蚀脉”原理融入器物的想法吗?
“器痴墨”的设想,无疑更加大胆、系统,也指出了其中巨大的风险与苛刻的条件。但这恰恰为陆尘指明了方向,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走的这条路,虽然偏僻艰难,却并非无迹可寻,甚至……前人已有过类似的、天马行空的构想!
“这本书……是欧冶大师所著,而这笔记,是后来者‘器痴墨’所留。云鹤长老特意让我来看这本书,是偶然,还是……有意让我看到这页笔记?”陆尘心中念头急转,“难道长老知道些什么?或者,这笔记本就是宗门允许流传、用以启发后辈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将笔记内容反复研读数遍,尤其是关于“阴阳磨盘”、“五行逆乱涡”等结构的简略描述(只有原理构想,并无具体实现方法),深深印入脑海。然后,他将笔记小心地夹回原处,合上了《源能物性初解》。
他知道,今天这番“藏经偶得”,其价值,或许远超他之前所有的修行所得。这不仅仅是一页笔记,更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以混沌与转化为核心、兼容并蓄、自成一格的炼器与战斗之道的大门。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条件依旧苛刻,但至少,他看到了灯塔的光。
离开藏经阁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古朴的楼阁镀上了一层金边。陆尘站在阶前,回望那扇沉重的木门,胸中那尊混沌鼎炉,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激荡,缓缓旋转,散发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带着探索与渴望的韵律。
“器痴墨……”陆尘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与墨衡有无关联,你的思路,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