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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远之后,里正转过身来,看着周晚穗。

    “李家在镇上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跟县衙那边有些来往。这事不太可能是空穴来风。你真没得罪过他们家?”

    “李老板娘来买过我的方子,我不卖。”

    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周晚穗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等他们出招。方子在我手里,摊子在菜市摆着,他们翻不出天。”

    里正点了点头,又把旱烟杆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村里的本分人,我能帮你挡就帮你挡。但县衙那边不是我说了算的。”

    “谢里正。”

    周晚穗从里正家出来,沿着村道往回走。

    路过村口大柳树,树下坐着的老赵头叫住她,小声说刚才那两个差役进村的时候,先去了一趟周莽家,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里正家的。

    周晚穗脚步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知道了。”

    她步子没停。

    回到家,周小禾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灶房的抹布,攥得指节泛白。

    周小苗从哥哥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

    “姐,是不是出事了?”

    周晚穗把院门关上,门闩插好。

    “没事。有人眼红咱们挣钱,想使绊子。绊不倒。”

    周小禾把抹布换了只手,声音发硬。

    “是大伯他们。”

    “还有镇上李家。”

    周晚穗走到灶房,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气喝完。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

    “你们两个听着。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谁来敲门都别开。王婶除外。有人问姐去哪了,就说不知道。有人问摊子的事,就说照常开张。”

    周小禾跟周小苗点点头。

    “姐你要去哪?”

    “去镇上找几个人。”

    当天晚上,周晚穗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里收晾干的衣裳,看见她进门,先把衣裳往竹篮里一搁,拉着她坐到灶房。

    “我听我男人说了。那两个差役先去的你大伯家,沈桂香给了他们什么,才去的里正那儿。”

    “王婶,李家那个杂货铺,你知道多少。”

    王婶想了想。

    “李旺那人,做买卖不地道。前年收了一批霉了的干菇,晒晒又拿出来卖,把人吃坏了,赔了点钱私了了。他老婆更不是东西,镇上谁家铺子生意好,她就想方设法搅黄人家。去年对街新开了家酱菜铺子,生意比她家好,她隔三差五往人家铺子里泼脏水,硬是把人家逼走了。”

    “他们家在县衙有关系?”

    “李旺有个表兄在县衙当师爷。不算大官,但能说上话。”

    周晚穗点了点头。

    “谢王婶。”

    王婶拉着她的手。

    “晚穗,婶子知道你能干。但县衙那边你真惹不起。实在不行,方子先捂着,摊子歇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王婶,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软人怕硬人,硬人怕不要命的。我这条命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谁想抢我的饭碗,让他来试试。”

    王婶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再劝了。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把弟妹送到村口,来回嘱咐了一遍。

    周小禾背着钱袋子,周小苗抱着招牌,两个小人沿着山路往镇上去。

    她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出去老远,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要去镇上,但不是去菜市。

    她要先去醉仙楼,再去洪记杂货铺,再去找一个人。

    李家想用县衙压她,她得先把李家的底摸清楚。

    走到半路,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周三顺,扛着一把锄头,跑得气喘吁吁。

    “晚穗!我跟你一块去镇上。我媳妇说了,今天让我别下地,跟着你。万一李家的人动手,多个人多份力气。”

    周晚穗看了他一眼。

    “你那把锄头,打架用的?”

    “种地用的!”周三顺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不过真要动手,也能使。”

    “走吧。”

    两个人一起往镇上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了。

    周晚穗远远看见菜市入口那个位置,周小苗正站在摊位前头,扯着嗓子吆喝。

    周小禾坐在后头,小板凳上放着钱匣子,端正得像个小掌柜。

    她站住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往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后厨的门半敞着。

    刘厨子正蹲在灶口吹火,腮帮子鼓得老高。

    听见脚步声抬头。

    “周姑娘?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秦掌柜在楼上雅间歇着,我去叫他。”

    “不急。先问你件事。”

    刘厨子把火钳放下。

    “李家杂货铺,知道不。”

    “知道。镇上开了十来年了,卖干杂的。”

    “他们家有人吃坏过肚子没。”

    刘厨子歪头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前年是有那么一回。收了霉干菇晒晒又卖,把对街一个老太太吃进了医馆。赔了二两银子私了的。后来没人提了。”

    “李旺的表兄在县衙?”

    “是有这么个人。姓孙,在县衙当师爷,管公文来往的。不是什么大官。但经手的文书都从他手里过。”

    “谢了。”

    周晚穗转身往楼上去。

    秦掌柜正坐在雅间靠窗的位置喝茶。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其中一碟是切好的松花蛋,瓣瓣分明。

    看见她进门,秦掌柜把茶杯放下。

    “周姑娘。你来得正好。昨晚李家的杂货铺掌柜来我这儿,拐弯抹角打听你。问你的货是不是只供醉仙楼。又问你住在哪个村。”

    “他问你就说了?”

    “我说周姑娘的货只供醉仙楼,别的无可奉告。”秦掌柜站起来,“李家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周晚穗在桌对面坐下。

    “李旺递了状子。说我的松花蛋吃坏了他内人。”

    秦掌柜眉头拧紧了。

    “胡说八道。我醉仙楼卖了半个月松花蛋。每天少说卖出去二三十颗。没有一个客人说过不舒服。”

    “我过来就是想请秦掌柜帮个忙。”

    “你说。”

    “第一,醉仙楼半个月的松花蛋用量,麻烦你写个单子。第二,你在青阳镇做了十五年生意,镇上哪些铺子跟李家有过节,你给我透个底。”

    秦掌柜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把雅间的门关上。

    回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单子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半个月,醉仙楼从你手里买了三百二十颗松花蛋。每一笔都在账上,送货日期清清楚楚。”

    “至于跟李家有过节的铺子。”

    他把茶杯放下,压低了声音。

    “洪记干杂铺的洪老板,跟李旺打过一架。两年前的事。李旺想把洪记挤走,压低干杂价钱抢客。洪老板硬扛着没倒。”

    秦掌柜又说。

    “菜市西头卖酱菜的老吴头,去年被李旺老婆泼过脏水。说吴家酱菜里有蛆。后来查清楚了,是李家雇人偷偷放的。”

    “还有呢?”

    “还有码头边上那家何家老醋坊。李家想收他们的醋方,人家不卖。李家就让人在何家醋坊门口堆了两车垃圾,堵了大半个月。”

    周晚穗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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