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长天。”
每个字都像是从枯井里捞出来的,那具干尸眼眶中的暗红色鬼火猛然暴涨,火光从眼眶中溢出。
林亭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陨铁棍。“难道此人便是那当年围攻叶长天的那群人中的一个?”
而几乎在干尸开口的同一瞬间,殿内的一切都开始崩塌。
最先出现异变的是李选,他的右臂忽然暴起一团刺目的金光,
“啊!”李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右臂。但他的惨叫还没结束,胸膛、后背、双腿——所有吸收过血肉精华的位置同时亮起了惨白色的光。那些光从他的血管里往外渗,从他的毛孔中往外冒,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白蛇在他的皮肤下疯狂游走。
“救、救我……煞少爷救……”李选伸出手,朝李煞的方向爬了两步。
李煞没有救他。因为李煞自己也在经历同样的折磨。他的状态比李选更甚,他是第一个踏上五百级台阶的人,吸收的血肉精华也最多。
此刻他浑身上下都在发光,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往外喷射惨白色的光芒。
他跪在地上,十指深深插进地面的青玉石砖里,手指抠出了十个血淋淋的深坑,指甲盖翻了起来,碎石嵌进了他的指缝,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疼痛。因为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痛苦,比手指上的痛强烈十倍不止。
所有吸收进体内的血肉精华,在这一刻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他的四肢百骸、从他的五脏六腑,向着他的丹田疯狂倒灌,他引以为傲的火石之体在这种折磨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他天生对疼痛迟钝的天赋反而成了一个笑话。
薛霸的情况同样惨烈,他的身体开始肉眼可见地萎缩。他原本鼓胀如岩石的肌肉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着骨头往下塌,那张粗犷的脸在几个呼吸间就从饱满变成了形销骨立。
他仰面倒在地上,双手在空气中乱抓,宣花板斧掉在身旁,斧刃上倒映出他那张快速枯萎的脸。
“啊啊啊啊!”薛霸的咆哮声在大殿中反复回荡,声音从吼叫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呜咽。
牛剑没有喊。这个沉默寡言的剑修,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窄刃铁剑横在膝上,他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握住剑柄,指节白得发青。
他原本精瘦而结实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握着剑的手从青筋暴起到骨节嶙峋,不过片刻之间。
张回是第一个倒下的。这个靠着大伯关系才挤进秘境的张家废物,本身体质就弱,吸收了血肉精华后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此刻却被这股反噬之力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在地上翻滚、抽搐,那张本就丑陋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口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他大伯的名字,喊着他爹的名字,喊着娘。没有人理他。
张若水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肩膀,身体缩成了一团。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不属于她的力量正在疯狂外泄,带走了她的血肉精华,也带走了她自己的气血。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她抬起头,朝张坤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的却是同样痛苦不堪的张坤。
张坤没有倒下。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石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他的面容扭曲,嘴唇被自己咬烂了,血流了一下巴,但他硬是没有叫出声来。他在抵抗,用尽全身力气抵抗那股逆流之力。
但抵抗是徒劳的。
王家那边的情况最为惨烈。王利吸收的血肉精华要连本带利地收回去。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到极致的表情,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跳,脖子上血管鼓胀得像一条条蚯蚓。
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被体内涌出的惨白光芒照得通亮,整个人像是一只人形的灯笼。
他身后那四个王家弟子更惨。他们全都倒在地上,翻滚、抽搐、七窍流血。有一个人试图爬向王利,手还没有碰到王利的衣角,整条手臂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彻底变成了一具干尸。
是的,干尸。
第一个完成这个转变的是李选。在承受了大约半柱香的折磨后,身体停止了抽搐。他的双腿蹬了最后一蹬,他的身体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蜷缩的姿态上,保持着临死前最后的挣扎姿势。
紧接着是张回。他那张丑陋的脸在生命最后一刻还保留着极度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嘴唇外翻,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他的身躯迅速干瘪,衣服变得宽大松垮。
然后是王家那四个弟子,一个接一个,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扑通扑通地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张若水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呜咽,然后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那张曾经美丽的脸庞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彻底失去了血色,皮肤贴着颧骨、贴着下颔骨,变成了一张干枯的面具。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地面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碎石和血泥。
牛剑的惨叫声终于在他变成干尸的前一刻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最后的瞬间松开了,那柄窄刃铁剑“铛”的一声落在石砖上,剑身震颤,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为它的主人做着最后的告别。然后他的手腕开始萎缩,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身躯。
王利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撑地。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但他还在撑着。那些从他体内涌出的惨白光芒在他的皮肤表面拼命往外蹿,像是无数条急着逃离笼子的蛇。他抬起头,看着干尸眼眶中跳跃的暗红色鬼火,只说了一个字。
“你”
然后他的身体被抽空了。以他为中心,气息爆裂般向四周扩散,他的干尸以一个跪姿凝固在了青玉石砖上。他的双眼没有闭上,干瘪的眼球上刻着最后一丝不甘。他那两张金刚符还捏在手里,符纸完好无损,在这场诡异而恐怖的灾难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薛霸的咆哮声渐渐弱了下去。他的身体已经萎缩了将近一半,从一个八尺高的壮汉变成了一个膝盖高的干枯皮囊。
张坤的身体也最终定格了,单膝跪着,头颅低下,仿佛跪拜。
然后大殿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那些干尸衣袍发出的簌簌声,以及那具端坐在石桌后方、眼眶中跳跃着暗红色鬼火的干尸身上传来的、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稳定的心跳声。
“咚咚”
心跳声从原来的缓慢低沉,渐渐变得有力而均匀。干尸眼眶中那两团暗红色鬼火随着心跳的节奏一跳一跳地律动着,每跳一次,就比之前明亮一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那些干尸身上逆流而出的血肉精华,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惨白色光丝,从殿内的各个方向朝他涌来,像是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那枚漂浮在他丹田位置的漆黑内丹之中。
那枚内丹已经从葡萄大小膨胀到了拳头大小,颜色从漆黑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不断翻涌的血红。内丹表面流转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散发出任何温度,但林亭隔了十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邪异气息。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吾名王林,吾回来了。”
干尸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第一句话时那样干涩,而是渐渐恢复了一个活人应有的低沉和沉稳。
他抬起右手慢慢握了握拳,那种重新掌控身体的感受让他闭上眼睛享受了一瞬,然后他睁开眼,那两团暗红色鬼火在眼眶中跳动得更加剧烈了。
“还有个没吸收血肉精华的家伙,算你运气好。”
王林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他的目光从林亭身上移开,落到了另一个方向。大殿最深处,一片阴影之中,李惊日斜倚在盘龙柱上,手里那根金色蛇骨在幽暗的殿堂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王林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暗红色鬼火跳动了一下,“你怎么没事?”他的目光在李惊日身上扫了一遍,体内的气血没有一丝紊乱的迹象,他也没有获得任何血肉精华。顿了顿,王林的目光停在了李惊日手中那根金色蛇骨上,然后飘向他腰间的玉佩,忽然笑了一声:“哦,原来是故人转世。”
李惊日没有说话。他依旧是那副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金色蛇骨。
“一会我将这小子弄死之后,带你走,一个洞虚境的转世,不应该窝在这种小地方。”王林开口。
王林没有再多看李惊日一眼。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干尸,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洞虚境大能的命,用你们这些蝼蚁来填,是你们的福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洞虚境修士目空一切的高高在上。
“你们一定很疑惑,为什么华光尊者的传承,到头来会变成这副模样。”王林开始在大殿中缓缓踱步,他的步伐还有些生涩,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每一步都沉稳无比,脚底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华光尊者。”
王林站在李选蜷缩的干尸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张干枯的脸,“这座大殿、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那张石桌上的灵果和兵器,全都是假的。都是我为了吸引你们进来,为了找到一个能替我分担封印的肉身而设下的饵。”
他转过身,看向殿内仅剩的两个活人。李惊日依旧倚在柱子上,表情淡漠。林亭站在门口,陨铁棍握在手心,棍尾轻轻抵着地面。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截断裂的白色犀角。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阴沉,眼中鬼火跳动得更加剧烈。
“三十年前,我们做了一件大事,十几个洞虚境杀那圣域境,杀叶长天!可恨那叶长天!印刻在我身上的封印层层叠叠,根本无法靠他力解开,我试了三十年,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却分毫不得破,而且我只有一丝神魂逃出。”他咬牙切齿,声音几近狰狞,“所以只能依靠一个办法,找别人来替我分担叶长天的封印。你们在石阶上吸收的血肉精华,每一粒都蕴含着从我体内剥离出的一份剑印封印。我的封印今日终破!”
他低头看着那些干尸,笑得平静而冷漠:“所以你们死得不冤。替我分担封印,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说完这句话,王林缓缓转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青铜巨门旁那个始终沉默的灰袍少年。
林亭站在那里,从王林开始讲述,到王林讲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在听,同时也在确认一件事情。
“你倒是运气好。”王林朝林亭走近了几步,他眼珠转动,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吸收任何血肉精华,也就没有被我的封印波及。不过运气这东西,也只能帮到你这一步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根手指张开,对准了林亭的方向。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的掌心溢散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洞虚之下,皆是蝼蚁。就算我现在实力不足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捏死你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王林的声音很平淡,他没有问林亭的姓名,没有问他的来历,也不在乎他是谁。一个聚气五重巅峰的修士,在他这个洞虚境大能的眼中,便是蝼蚁。
林亭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陨铁棍的棍尾抵着石板纹丝不动,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甚至没有提起棍子护在身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朝他伸来的手掌,看着掌心凝聚出的血色光芒,然后抬起头,看向王林的深陷眼眶,说了一句话。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林亭看着王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认识叶长天。”
王林的手掌悬在半空,掌心间的血色光芒明明已经凝聚到了极盛,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脸,想要从那张表情平淡的面孔上找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他没有找到。
“你在胡说八道。”王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叶长天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封印了你一个十几岁的聚气境小娃娃,拿什么认识他?”
林亭没有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将意识全部沉入冥海深处。
冥海之上,叶长天用来帮林亭镇压冥海的金色大印开始嗡嗡响动。
冥海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这枚大印动了。
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息,从林亭的体内向外冲去。
林亭睁开眼。
他的身前,空气开始扭曲。一道刺目的金色光芒从他的丹田位置乍现,那光芒之锋锐、之暴烈,将周围的天地灵气都搅成了一团乱麻。光芒从他的丹田升腾而出,在他的面前悬浮在半空中。
大印一出,天地变色。
王林眼神在林亭体内飞出的金黄大印完全凝实的那一刻开始恐惧。
他认出了那方大印。
三十年前,叶长天以一己之力硬撼三位洞虚后期、两位洞虚巅峰,战斗打了整整七天七夜,就是这方大印,拍在了他们身上,王林也是被这枚大印一拍之下,才被叶长天封印。
他的肉身崩毁大半,神魂几乎湮灭,靠着镇山魔神像才勉强逃出一条残命。
而现在,那方大印再现于他眼前。
“怎么、怎么会,你怎么会有叶长天的东西!”王林的声音出现了颤抖。
林亭没有回答他。
“叶长天!”
这一次是林亭开口喊出的这个名字,声如洪钟,震得穹顶上落下一层灰尘。
金黄大印骤然炸裂。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