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
蒙恬正跪在地上,身上没有穿甲。
仔细看他的后背上,全是一条条的棍痕。
而蒙毅,正手持一枚令牌,另一只手上抓着一根短棍。
“嘭”的一声。
又一棍子落在蒙恬的后背上。
他没有躲,也没回头。
这样的棍子,他受了半天了。
蒙毅抽完,喘着气,将棍子又重新举起来。
他的眼眶微红,不是哭的,是气的。
昨天大晚上的回来后,他就是没由来的一阵后怕。
如果再去晚一点……两位公子啊!
抛开扶苏不谈,那个公子硕,你知道他在陛下的心里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吗?
要是这两个人死在了巡逻的路上。
他都不敢想,蒙家要受到陛下什么样的怒火。
你蒙恬是脑子犯病还是这么多年在北疆把脑袋给吹坏了?
让两名公子去巡逻?
去巡逻你不派人跟着去保护着?
要不是老桩子和巡逻队拼死抵抗……
一想到老桩子,蒙毅又是气的牙痒痒。
那么好的一个百战老兵啊!
特么得,现在废了!
“这一棍,打你擅作主张!”
“嘭”的一声随着话音落下也抽在了蒙恬的背上。
“这一棍,打你私自出兵!”
蒙恬咬了咬牙,没敢反驳。
“你是大将军,你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不是先锋官,用得着你带队吗?”
“要是今晚碰到的是匈奴正面大部队,你带这三百骑有什么用?”
“你死了怎么办?这北疆的军事你准备交给谁?”
“孔衍吗?还是我?”
蒙恬听着弟弟的数落和教训,下意识的开口:“孔衍那老头能一拳打死马……”
“嘭!”又是一棍子。
“你给我闭嘴!”
“还有,你让公输瓒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老工匠跟着去追骑兵?他要是有个闪失,这北疆的防御工事你去弄?”
蒙恬这次转头了,他不服。
然后迎接他的是更狠的一棍子。
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你不也跟着的吗?那公输瓒耍滑头……”
“闭嘴!这一棍子……”
蒙毅突然卡壳了,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找什么新的理由,该骂也骂了,该数落也数落了。
咬着牙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什么理由。
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棍子。
“啪!”
这最后一鞭子比之前抽的更响。
蒙恬被抽的整个人都往前一栽,差点趴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不断抽着凉气。
蒙恬瞪着自己的弟弟,眼里全是不解和冤屈:“嘶……这一鞭子又是为了什么啊?”
蒙毅把鞭子一扔,然后把令牌揣进怀里。
双手叉着腰,回瞪回去:“打你就打你,还要找理由?刚才骂到哪了?忘了!反正,我代陛下打你,你不服?”
蒙恬张了张嘴,看着自己的弟弟,一腔委屈无处发泄。
一连三天,蒙恬就没出过大帐。
躲里面养伤呢。
同样躲着没出营帐的,还有扶苏。
自从回到军营后,没多久他就醒了。
不过是不发一言,整个人蜷缩在一角。
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
要不是他还照常吃东西。
韩硕都怀疑他脑子被刺激坏了。
这天,韩硕从孔衍那回来。
这老头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非要缠着自己跟自己说《抡语》。
不过自从见识过孔衍那犹如人形兵器般的武力值后。
韩硕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按时按点拜访他。
根本不是怕了好嘛!
就是喜欢研读孔夫子的圣贤之言。
刚回到营帐,就看到扶苏起来了,正站在里面。
“你醒了?”
韩硕一喜,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老桩子还昏迷着,好像有点发烧了。
那天还下着雨,这是伤口发炎了?
六子倒是能跑能跳了。
想着老桩子的救命之恩,韩硕说什么也得想点办法。
所以他开始研究蒸馏提纯。
想要把大秦的米酒给弄出来高度酒。
作为消炎杀菌清创用。
没想到回来一趟,扶苏也好起来了。
听到韩硕的话,扶苏抬起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咋了?还有哪不舒服?要不要我喊医官来?”
“兄长……”
“啊?”
“我……我都看见了……”
韩硕懵了,你看见什么了?该不会偷偷看我上茅房吧?
“那天晚上……孔老先生……”
扶苏说完韩硕就明白了。
原来那天晚上,扶苏并没有完全晕过去。
迷迷糊糊中应该是看到了孔衍那老头大发神威的一幕。
韩硕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扶苏了,就连他都被吓到了。
要不自己这两天乖乖往孔衍那跑是为什么呢?
“兄长,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孔老先生就给我讲过课业。”
扶苏的声音很轻柔,但是却有些空洞。
韩硕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现在扶苏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就让他发泄吧。
“有一次我问孔老先生,为什么,别的先生看我打瞌睡要罚我,他不罚,他说,公子尚且年幼,贪睡本是本性……”
“那时的我以为,是在安慰我,可现在我才知道,孔老先生是怕自己发火,一拳把我镶进墙里。”
扶苏说完,韩硕嘴角一抽。
他看着扶苏一脸认真的表情。
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这小子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的。
“所以这些天你躲在营帐里,不是因为受了刺激,而是怕碰到孔衍?”
扶苏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全是,我在想一些事情。”
扶苏说完,抬起头看向韩硕,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里面的红血丝好像还没有从那天晚上的癫狂中恢复过来。
“在咸阳的时候,我以为……我知道什么是大秦。”
“我以为,我懂的比父皇更多的东西。”
“教化万民,以仁为本……”
“我读《春秋》,读《左氏》,我以为把这些都背熟了,就是大秦最好的公子。”
“可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自怨自艾,就像是在讲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明白的事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民夫要为了一口水打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会被做成肉干挂在风里……”
“更不知道,我自己会杀人……”
看着面前的扶苏,韩硕伸出了自己的手掌,轻轻抚在他的脑袋上。
说到底。
面前这位大秦长公子。
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对了,孔衍说,他晚上会来看看你。”
韩硕说完,扶苏浑身一个冷颤。
要不……自己再晕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