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朱门画骨 > 第23章 九阴聚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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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雨已经停了。

    二十余名婢女垂手立在阶下,大气都不敢出。

    刺儿站在最前一排,素衣素裙,眉眼低敛。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端坐台阶上的柳汀月裙摆底下露出的绣鞋。蜀锦的面料,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随着她倨傲的声音轻轻颤动。

    “这洛京城里八字纯阴的女子,一抓一大把,绣衣司这般兴师动众,未免太小题大做。”

    她说完,端起手边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采选婢女的章程,是王爷定下的。陆缉事若觉不妥,大可去寻王爷分说,不必在府中苛责下人。”

    “侧妃娘娘言重。”陆绍站在阶下三尺处,墨色公服半湿,逐风刀滴下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渗入砖缝。

    “凶徒专挑纯阴命格的女子下手,作案诡秘,绝非寻常仇杀。谁也不敢说,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就在这院子里?”

    此话落地,阶下婢女骚动起来。

    从前听说画皮鬼专杀阴女剥皮,只当坊间流言。此刻亲耳听绣衣司主事证实,知晓自己是凶徒的目标,恐惧一下爬上脊背,好几个婢女脸色煞白,攥紧了袖口。

    刺儿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清明。

    谢云烬这一手,玩得真阴。

    借查案敲打柳汀月,闹得王府不宁。

    又把这些纯阴命格的女子摆上明面,供人窥探——

    这些女子,既是引凶徒现身的诱饵,也是各方博弈的靶子。

    而她,沈刺儿,九阴聚煞的命格,更是靶子里的靶子。

    “都给我消停些!害怕什么?九锡王府的门槛,什么妖邪敢踏入半步?”柳汀月冷眼扫过众婢,压下满院慌乱,又看向陆绍。

    “陆缉事今日好大的官威。怎么,绣衣司要在九锡王府升堂问案?”

    “卑职不敢。”陆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绣衣司缉拿凶顽、勘刑断案、肃靖京畿,核查涉案人籍,乃是分内职守。”

    柳汀月重重搁下茶盏。

    咚的一声,带着沉沉威压。

    “你是想说,画皮案的真凶潜藏在王府后院之中?陆缉事,你在怀疑本侧妃?”

    “侧妃娘娘。”陆绍不卑不亢,抱拳拱手,“清查底档、核验人籍,只为尽早勘破案情、安定洛京人心。若因卑职疏漏,致使凶徒隐匿府中,伤及王府贵人,到时王爷怪罪下来,卑职担不起,娘娘也担不起。”

    “既如此。”柳汀月忽然笑了,语气淡淡的,“蔡嬷嬷,把今岁采选的底档取来,给陆缉事过目。”

    陆绍上前半步,抱拳一揖。

    “娘娘,画皮案虽在永兴六年,但凶犯寻访跨度甚大,或与往年采选有关。卑职需从永兴元年核起,逐年比对,方算周全。”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柳汀月不开口,陆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卑躬屈膝。

    半晌,柳汀月倚回靠背:“你叫陆绍?”

    “是。”

    “本侧妃记得你。”柳汀月语声慵懒,带着上位者的俯瞰,“永兴三年,太平桥流民闹事,你率部弹压,杀伐有度,深得王爷赞许。彼时你不过区区百户,数年光景,已然成了绣衣司都缉事,步步高升了呢。”

    “娘娘好记性。”

    柳汀月笑了笑,“谢二倒是会用人。你们这些刀,一把比一把快。”

    陆绍没有接话,抱了抱拳,“卑职奉公差事,不敢言勇。今日之事,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柳汀月端起茶盏又放下,不咸不淡地侧目,“蔡嬷嬷,依言去办。”

    不多时,蔡嬷嬷领着一个仆妇抱了一口樟木箱子过来,箱盖打开,满满当当全是册子,线装的、订册的,新旧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永兴元年至今,凡经选婢署录入王府的婢女,八字、籍贯、来龙去脉全在这里头了。”蔡嬷嬷拍了拍箱盖,“陆缉事请便。”

    陆绍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册翻看。

    纸面整洁,一笔一划都是正经台阁体,通篇无一字涂改、一处纰漏。

    整齐得像被人提前整理过。

    他合上册子,转头看向柳汀月:“卑职可否将这些底档带回绣衣司细细核查?”

    柳汀月的面容终于冷了下来,笑容缓缓褪去。

    “陆缉事,这是王府内档,按规矩不得出府。”她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要查,便在这儿查。本侧妃给你备好茶水,你慢慢看,看上三天三夜都行。但要携档出府——不成。”

    陆绍沉吟片刻,抱拳道:“那卑职便在此查阅。叨扰娘娘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底档核验之外,卑职还需当面核问在册婢女,以验明正身。卑职斗胆,请娘娘暂避一二,以示规制。”

    柳汀月暗自咬牙。

    好一个陆绍,不愧是谢老二的狗。

    明着秉公办案,实则当众落她的脸面。

    “玫月。”她懒懒地递过手,示意玫月扶她。

    “本侧妃乏了。你们仔仔细细地盘问。问完了,将笔录誊抄一份,送至本侧妃院中。”

    说完,她转身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绣衣郎们动了起来。

    条案搬进来,簿册码上去,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负责纪录的经历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

    “点到名者,上前应答,据实回话。”

    翠微、采苓、阿桃……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婢女上前。有的声音发飘,有的故作镇定,还有人干脆吓得红了眼眶,人人都被这场核查搅得心神不安。

    “沈刺儿。”

    刺儿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婢子沈刺儿,见过周经历,见过陆缉事。”

    经历抬眼看看她,又低头核对八字,笔尖重重一画,对陆绍低低说了句什么。

    陆绍目光落在刺儿身上,上下打量。

    “小娘子这命,寻常人压不住。”

    刺儿抬头,露出几分茫然,“婢子粗鄙,不懂什么命格吉凶,选婢署造册时已录过八字,不知还要核对什么?”

    “核对完了。”陆绍看她一眼,公事公办,“小娘子近日少出府,留心自重。”

    “多谢陆缉事提点。”刺儿屈膝退下。

    -

    回到知微居,阿桃把门关上,才拍着心口长出一口气。

    “可把我吓坏了!画皮鬼专找咱们这样八字的人,这日子哪能过得安心……”

    刺儿看她一眼:“阿桃,你本身不是纯阴水命吧?”

    阿桃愣了愣,做贼似的往外一瞥,眨个眼小声低笑,“嘻嘻,我都差点忘了这茬。我的八字是假的,二爷造的。小娘子,也是一样吧?”

    刺儿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看出去。

    雨又开始下起来。

    绵绵密密,不见停歇。

    “不错。我的八字底档也是假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我身负纯阴水命,是真的。”

    阿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刺儿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寒意渐深。

    “绣衣司大张旗鼓地核对八字,排查内府。倘若凶手真在王府,此刻会怎么做?”

    -

    次日清晨开灶,阿桃端饭回来,把食盒搁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陆缉事查了一天的底档,又提审了崔姑姑和选婢署的几个管事嬷嬷,折腾半天,白忙活一场……”

    刺儿接过碗筷,没有接话。

    柳汀月掌管内宅多年,该做的手脚不会含糊。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但绣衣司这么一闹,等于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打了柳汀月的脸。这口气,柳汀月咽得下才怪。

    “还有呢。”阿桃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世子爷昨夜被王爷叫去承德殿,训了好大一通。”

    刺儿筷子一顿。

    “为什么事?”

    “不清楚。”阿桃摇摇头,“世子爷的事,底下人哪敢打听?只偷偷听到寒光跟青棠姐姐抱怨了一句,说什么卷宗不卷宗的……旁的就不晓得了。”

    谢沉从架阁库拿走的卫家卷宗?

    谢平章那么快就知道了,还为此大发雷霆。

    想来,卫家的案子和遗失的《龙骨图谶》,仍是谢平章放不下的心病。

    -

    那天之后,刺儿没有见过谢沉。

    青棠说世子公务繁忙,让她不必去书房伺候。

    刺儿惦记着卫家旧案的卷宗,正发愁没有由头靠近谢沉,机会便送上门来了。

    这天,她在茶房刷洗,芸香便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刘嬷嬷吩咐,园子里的藕塘要翻塘泥了,晌午后你过去干活。”

    阿桃气得脸都红了,拿着扫帚从廊下冲过来,拦在刺儿身前。

    “芸香姐姐,上回的教训还不够?刺儿是替世子奉茶的,不是你们洒扫上的粗使丫头!”

    芸香抱着胳膊嗤笑,“就凭一个浑身屎臭的骟匠丫头,也配替世子奉茶?踏踏实实干点粗活,安分守己,兴许还能在院里多留几日。”

    阿桃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刺儿按住她,拉到身后。

    “种藕而已,又不是种脑袋,有什么好怕的?”刺儿语气平平,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只是我自幼摆弄牲口,手脚粗笨,万一折了种芽,刘嬷嬷怪罪下来,芸香姐姐又得领罚。姐姐的月例银子,还够不够赔的?”

    芸香的脸色变了变,哼一声扭头走了。

    阿桃冲她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回头又急又气地拉刺儿。

    “贱人就爱使坏!走,咱们找青棠姐姐说理……”

    “无妨。”刺儿拍了拍她的手,遥遥望向谢沉书房的方向,朝阿桃使个眼色,低低一笑。

    “我比她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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