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沈惊寒大步出列,双目凛然怒斥:“一派胡言!两国议和,白纸黑字尚未定稿玺印,一切皆为空谈!瀚朔自行调兵备防,乃是你们本国军政调度,与我大曜何干?!”
“先前假意开出优渥条款,哄骗我朝人心,如今借一位臣子离世,翻脸毁约、狮子大开口,瀚朔这等出尔反尔的行径,绝非邦交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朝堂争执瞬间沸腾。
文臣列班激烈辩驳,细数瀚朔前后矛盾的无礼之举;武将们个个按捺怒意,神色紧绷,显然早已不堪对方步步逼迫。
殿内人声鼎沸,喧嚣不止。
不远处的楚烆,隐匿在众人身后的阴影里,无人留意。听着满殿争吵不休、君臣失度的乱象,他唇角不着痕迹地勾出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一切皆如他所料。
褚墨卿一死,维系两国虚假平和的唯一筹码彻底消散。所谓议和、诚意、邦交,本就是他精心编织的幌子。
先前的优厚条约是饵,如今的漫天要价是刀,目的从来不是迎回一个人,而是伺机撕开大曜的边防缺口,打乱朝堂局势。
大曜百官越是躁动争执,越是沉不住气,便越是落进他的算计之中。
他垂着眼帘,敛去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凉薄,周身依旧是温润低调的使臣模样,任由身前卫嵩出面周旋对峙,自己静静坐观大曜朝堂方寸大乱。
满殿吵嚷纷乱,人心浮动。
就在文武争执不休之际,御案之上,景帝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压。
没有怒斥,没有拍案,只这一个平淡动作,瞬间压得满殿喧嚣骤停。
景帝眸光沉沉,俯瞰阶下卫嵩,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帝王威压:“卫大人倒是好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自古邦交议和,以两国玺书盟约为凭。口头上的许诺、贵国自主的调度,从未算在两国履约之责内。和约未成,我大曜不曾占瀚朔一寸土地,不曾取瀚朔一分钱粮。无履约,自然无亏欠。无亏欠,何谈赔付补偿?”
卫嵩被这番话堵得喉头一滞,面上从容之色淡去几分,稍作躬身强自镇定:“陛下所言虽合乎常理,可当初我国甘愿割地纳币,全是怀着真心缔结盟约,举国上下依照议定预案调动边防、划拨属地,花销已是实打实支出。如今变故突生,盟约难成,损耗凭空落在瀚朔头上,于情理而言,大曜不能置身事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暗含胁迫:“若是贵国执意不肯体恤瀚朔损失,那此番和谈只能作罢,边境之上,恐难再保安稳。”
“区区讹诈,何惧之有!瀚朔恃强凌弱,假意和谈、蓄意勒索,拿边境安宁要挟我朝,何其狂妄!”沈惊寒抬手抱拳,神色刚烈决绝,当庭请命:
“臣请旨!既然瀚朔执意寻衅、不愿议和,那便无需再费唇舌!大曜将士从不畏战,国土寸土不让,要打,我大曜便奉陪到底!”
其余一众武将齐齐跨步出列,甲叶铿锵,齐声高呼:“臣等请战!寸土不让,誓死护国!”
楚烆眼底掠过一丝幽深冷光。
如果讨不到好处,那就让和谈彻底破裂,如此,他挥师南下、蚕食大曜的理由,便彻底名正言顺。
就在战事一触即发、僵局将成死局之际,御座之上的景帝缓缓开口:“将士护国,寸土不让,是本分。但两国邦交,慎启战端,是君责。但朕把话放在这里——我大曜,绝不割一寸地,不赔一分银。”
“贵国若诚心议和,便摒弃私心、重拟公允条约。若执意借机寻衅、漫天讹诈,那朕便随了你们的愿。”
话音铿锵落地,他骤然话锋一转,锐利如鹰的目光穿透层层使臣人影,径直落向队列最末、始终静默低调的楚烆:
“瀚朔君主,你说呢?你既亲临我大曜朝堂,便亲口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一语落下!满堂喧嚣瞬间死寂,所有争执、血气、怒骂尽数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轰然一震,惊愕侧目,纷纷顺着帝王的目光转头望去。谁也未曾料到,这名隐匿在使臣团末尾、看似只是随行使臣团中一员,竟是瀚朔至高无上的君王!
卫嵩心头巨震,全然没想到大曜景帝早已识破所有伪装。
人群之中,一直敛尽锋芒、静观局势的楚烆身形微顿。
他缓缓抬眸,褪去了方才所有的闲散淡然,温润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深寒。
被当众拆穿身份,他无半分慌乱狼狈,反倒缓缓勾起一抹莫测的笑,从容抬步,自使臣队列深处走出。
金銮殿冰冷的金砖之上,他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独对大曜万臣与高位帝王,不跪不拜,气度矜贵凛冽,自带一国君主的磅礴威压。
蛰伏多日的伪装,至此,彻底撕碎。
殿内文武百官皆是心神震颤,无人不心惊——瀚朔帝王竟以身涉险,乔装混入使臣团潜入大曜朝堂,其心机深沉、胆魄可怖,令人背脊发寒。
卫嵩垂首立在一旁,彻底沦为陪衬。
楚烆抬眸直视龙椅之上的景帝,唇角笑意浅淡:“大曜陛下好眼力。既然被你看穿,本君便不再遮掩。”
景帝端坐高位,神色不惊不怒,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
“瀚朔君王以身入我大曜朝堂,藏身份、设圈套、挑是非,真是好胆识,好手段。”
楚烆闻言,非但无半分愧色,反倒低低轻笑一声。
他立于大殿正中,不惧满朝审视,抬眸迎上帝景深邃的龙目,语气漫不经心:“陛下说笑了,乱世逐鹿而已。若大曜有足够实力制衡瀚朔,本君何须费尽心机设约试探?”
景帝眸光骤然一冷,声音沉肃刺骨:“既然瀚朔君如此坦荡,那今日朝堂,便好好算一算这账。先前你瀚朔暗中布杀局,蓄意刺杀朕的昭瑗公主,驸马舍身挡箭、身中剧毒殒命。那箭矢之上的独门剧毒,是瀚朔独有,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瀚朔君主蓄意跨境行刺我朝公主,恶行在先、杀机在前,如今不谈赔罪认错,反倒揣着算计步步讹诈,倒真是好一个乱世逐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