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捏着袖口,泪砸在手背上。
“给老爷写?”
陈青澜摇头。
“给爹爹,信出不了东宫。”
采薇嗓子堵住。
“那还能给谁?”
陈青澜从匣里抽出素笺,纸边返潮,贴着指腹发涩。
“青鸳。”
采薇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碰到榻脚。
“二姑娘那性子,怕是看不懂。”
陈青澜拿起狼毫,笔尖蘸进砚池。
墨色沉下去,小几上药碗还散着苦味。
她写给陈青鸳。
也只能写给陈青鸳。
那丫头藏不住话,刚好能把话送到该听懂的人耳朵里。
笔尖落纸,先写一个“太”字。
采薇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收着。
陈青澜一行行写下去。
太夫人咳疾近来可轻些。
后园那株海棠,今年可还好。
寿礼若备新裙,别只挑颜色,先看规制。
宴上莫贪甜,免得失仪。
大姐这里一切都好,不必惦记。
赦书旧例,你若不懂,可去问女先生。
名帖收好,别再像上回那样丢三落四。
册页里若见曲名,不可拿去玩笑。
避着些,总没有错。
萧年尘事,外人若提,你别多问。
氏族掌故最烦人,听半句就够了。
采薇弯腰看完,眼泪停了,人更懵。
“娘娘,这全是家常话。”
陈青澜把笔放回笔山,瓷座碰出轻响。
“我能写出去的,只能是家常。”
采薇怔住。
“二姑娘真能懂?”
陈青澜折信,袖口磨过腕上淤痕,疼意钻到臂弯。
她手上没停。
“她看不懂才好。”
“她看不懂,就会去问公主。”
“她最近来信,句句都念着那位。”
采薇咬住唇。
“刚从寺里回来的公主殿下?她会懂吗?”
陈青澜封好信,指腹摁在封口。
浆糊未干,沾得皮肤发凉。
“她若也不懂,我便没路了。”
采薇眼圈又红。
陈青澜把信递过去。
“别哭。”
采薇忙用帕子擦手,双手捧住信角。
陈青澜看着她,嗓音轻得很稳。
“东宫最不缺哭声。”
采薇把那口哭音咽回去。
陈青澜靠回椅背,掌心护着小腿药布。
烫伤一阵阵疼。
太子那句话又钻回耳边。
陈家就是废物。
她垂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捺。
那就让废物,给殿下长长记性。
……
逸王府。
外院的灯灭了一半。
福伯吩咐下去,廊下灯笼取了四盏,只留书房门前一盏。
风从檐角钻过来,灯火晃了两下,照得门槛上一明一暗。
顾墨染没有去烟波院。
柳如烟那边刚经了韩彻的死,今夜需要冷静。
他在书房靠墙的小案前坐下,把袖中那卷证词取出来。
纸页被雨汽泡过,边角发皱。
顾墨染把第一张压平。
陶无咎的字很稳。
稳得让人不舒服。
二皇子府何时派人到城东丹铺,谁先给了银子,谁拿了旧方,旧丹如何拆封,蜡如何重换,全写得清清楚楚。
韩彻也在里头。
陶无咎写他是个半废的火药匠,懂炉温,懂火候,知道旧蜡遇热后会留下什么味。
他故意让旧蜡痕迹留在丹皮里,等皇城司查到。
顾墨染翻过一页,指尖停在“韩彻”二字上。
那个人临死前坐在井边,腰背弯着,却还留着一口气。
那口气最后化成了证据,也化成了顾墨辰脖子上的白绫。
“老头儿,你这局够狠。”
门外福伯守着,连咳嗽都压住了。
顾墨染继续往下看。
柳家旧药库的残印出现在第四页。
陶无咎写,柳家案后,宫中丹炉房用过一批旧库药材,药纸底部有柳家库印。
后来药库清点卷宗被抽走,只剩残纸流入丹炉房。
顾墨染手背贴着桌面。
柳怀瑾。
柳家旧库。
长生丹。
花间楼暗纹。
这些线绕了一圈,又回到那道旧门前。
门后死了两百多人,活下来的人都被逼进暗处。
他翻到下一页,底部露出两个名字。
沈知衡。
温蘅。
顾墨染翻纸的动作猛的一顿。
纸页底下的血渍已经干硬,指腹按上去,刮得皮肤发疼。
沈氏夫妇。
这是沈灵儿的父母。
他曾问过沈灵儿,为何大婚都不见他们二人。
沈灵儿说父母早年游历行医,走得远,信也少。
她嘴上说得轻快,眼睛总会往药箱那边瞟。
那药箱里藏着她的盼头。
顾墨染把纸按在桌上。
屋里那盏小灯贴着墙烧,灯芯偶尔轻响。
药灰味从纸上浮出来,钻进鼻腔,苦得发涩。
他逼着自己看下去。
沈知衡与温蘅入宫,并非外出游历。
柳家被灭门后不久,沈灵儿刚出生,二人奉密令入丹炉房,校验长生药。
二人查出旧丹有大害。
他们劝停御药,然忠言逆耳。
三日后,丹炉房起火。
卷宗按皇帝意思写成医者误判火候,炉内爆燃。
陶无咎在旁写了一行小字。
尸身由内侍秘送出宫,没有归葬沈家。
顾墨染盯着那行字,桌角在掌下发出轻微响动。
脑中翻起沈灵儿抱着药箱追到他身后的画面。
她气鼓鼓地塞药丸给他。
“张嘴。”
“别装病,真病假病人家分得清。”
“顾墨染,你再乱来,人家就把药换成最苦的。”
那些话一字一句翻上来,带着碧萝院的药香,也带着她每回提起爷爷时那点抱怨。
顾墨染深吸一口气。
沈老坐镇太医院多年。
儿女旧案压在心底。
孙女嫁进逸王府,他还在给皇帝诊脉配药。
顾墨染把供词合上半寸,又重新翻开。
“这破皇宫,真能吃人。”
这份证词不能交上去。
现在交出去,皇帝不会认。
皇帝只会问供词从何而来,问他为何私查柳家和沈家,问沈灵儿知不知情,问沈老这些年藏了什么。
沈灵儿会被推到御前。
沈老也会。
那老头今日还在太极殿替楚天行圆话,替皇帝稳住丹毒的场。
他若被旧案反噬,太医院里那些人会先闭嘴,再踩一脚。
顾墨染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暗格里的空封套。
他把供词分成两份。
前半份放柳家线。
陶无咎,韩彻,旧蜡,二皇子府,柳家旧库残印。
后半份只有沈家。
沈氏夫妇入宫。
丹炉房校药。
劝停御药。
火后秘送尸身。
旧炉号。
旧内侍名。
旧丹反应。
后半份太重。
重到不能让任何外人碰。
他不是不告诉沈灵儿。
他得先把尸身送往何处、经手内侍是谁、旧炉号还剩多少痕迹查出来。
否则真相一亮,先被拖下水的,就是沈家祖孙。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药箱铜扣相碰的声响。
很轻。
一下。
两下。
福伯在门外压着嗓子:“沈夫人,殿下这会儿……”
“别拦我,人家来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