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春和宫外的小校场上。
弓弦震响。
箭矢脱手而出,扎在二十步外的草靶边缘,尾羽颤个不停。
朱慈烺大口喘气,放下手里的一石步弓。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久居深宫、只知读经写字的文弱储君。
如今每日申时之后,这片校场上总能听见弓弦拉动的动静。
郑成功也拿着一把二石弓,立在后方。
“殿下,左肩再沉些,右臂不可软。
弓开一半便松,这是文人射法,临阵遇敌,鞑子不会等殿下把气喘匀。”
朱慈烺点点头,从箭囊抽出白羽箭,再次搭上弓背。
用力拉满。
定王朱慈炯在旁边拍手:“中了!皇兄比昨日准多了!”
永王朱慈炤抱着一摞自己画的火炮、战船图样,探头看了半晌,小声嘀咕:“可还是偏了两寸。”
朱慈炯回头斥他:“你懂什么?骑射哪有画图容易!”
朱慈炤把图纸往怀里一抱,嘴硬反驳:“郑大哥说过,炮门偏一寸,打出去便差几十步。射箭也是一样。”
郑成功低下头,掩饰住笑意。
朱慈烺放下步弓。手臂酸麻,虎口被弓弦勒出一道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重新接过旁边小黄门递来的箭矢。
“再来。”
郑成功跨前一步:“殿下今日已射了三十箭,臂力若竭,强练反伤筋骨。”
朱慈烺摇头。
“孤在北京城下看过流贼的骑兵。
满天全是乱箭,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晃。那时孤连马背都坐不稳,若非父皇带着亲军断后,孤早已死在乱军之中。”
他握住弓把,手指收紧。
“如今孤只是手臂酸些,算得了什么?”
郑成功抱拳欠身:“殿下能记得那日之耻,便不会荒废武备。”
朱慈炯一把抓起兵器架上的白蜡杆木枪,胡乱抖了个枪花。
“待我再长几岁,也要随父皇北伐!砍几个鞑子脑袋回来!”
旁边伺候的内侍们吓得齐齐低头。
朱慈烺转头看向弟弟。
若在从前,东宫讲官必然要痛斥皇子言语粗鄙。
可此刻马世奇、刘理顺不在,朱慈烺只是冷声提醒:
“真要上阵,靠嘴里喊杀是不成的。你连马都控不住,到了野地里第一个摔下马背。”
朱慈炯脸上一红,梗起脖子:“我今日就练!”
郑成功正要答话,校场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黄门捧着邸报,趋步上前。
“殿下!司礼监刚送来的朝报。青州大捷的明旨发下来了,陛下重赏平西侯吴三桂,授赵应元为镇守青州等处总兵官!”
朱慈烺立刻把手里的弓交给旁边的小黄门。
郑成功也转过身。
青州大捷的消息,这几日早就传遍了金陵内外。茶楼酒肆、秦淮画舫,人人都在议论关宁军砍了三千满洲披甲。可伴随捷报一起传开的,全是些要命的流言。
朱慈烺接过邸报,展开细看。纸页在秋风中哗哗作响。
朱慈炯凑到近前,连声催促:“皇兄,父皇怎么赏的?给了多少银子?有没有给战马?”
没等朱慈烺开口,他自己先嚷了起来:“这才对!砍了三千鞑子,就该重赏!”
朱慈炤放下手里的图纸,小声问:“那个赵应元,他原本不是流贼那边的人么?”
朱慈烺念出邸报上的字句:“赵应元弃暗投明......特授镇守青州等处总兵官......”
郑成功听到后半段,眉头挑动。
朱慈烺合上邸报,没有说话。
朱慈炯握着木枪往地上一顿:
“父皇英明!就该这样!谁能杀鞑子,就给谁银子,给谁官做!那帮整日嚷嚷武将跋扈的言官,让他们自己去青州城外站一站!”
郑成功压低声音:“定王殿下,这话在校场说说便罢,朝堂上自有规矩。”
朱慈炯不服气:
“规矩?北京城就是守规矩守丢的!那些官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建奴流贼一打来,跑得比谁都快!”
话很刺耳,不过小校场上没人反驳。
朱慈烺转过身。
“不能这么说。”
朱慈炯一愣:“皇兄?”
“文臣里有贪生怕死之辈,也有殉国守节之人。北京城破,死在社稷前的,不只有武将,也有许多读书人。”
朱慈烺声音透着长兄的威严。
“武将里也有吃空饷、喝兵血、拥兵自保之人。
孤亲眼见过京营溃散时,有人弃城,有人抢粮,有人连百姓最后一口米都夺走。”
他用力攥紧手里的邸报。
“所以不能只看文武,要看他究竟为谁用命,刀究竟砍向谁。”
郑成功退后半步,郑重抱拳:“殿下这句话,切中要害。”
朱慈烺继续说道:
“吴三桂此战擅动,确有违逆军令之嫌。登莱是江北屏障,他率主力远去,若建奴趁虚袭登,后果不堪设想。
可青州战机稍纵即逝,他若不动,赵应元孤城难守,山东义军尽丧,建奴便可长驱直入。”
他停顿片刻。
“孤以为,前线之将,若事事等南京票拟、兵部勘合,这仗便不用打了。可若全无约束,任由将帅自专,早晚酿成藩镇之祸。”
朱慈炯抓了抓头。
“那到底该怎么办?又要让他打,又怕他不听话,这不是两头受气?”
朱慈烺转头看向郑成功:“成功,你常随郑总兵行军海上。若主将能征善战,却又势力太重,朝廷该如何用?”
郑成功沉默,这话问得实在难以回答。
郑家在东南海上,何尝不是兵强船坚。朝中清流视郑芝龙为海寇出身,忌惮从未断绝。
太子这番问话,既是在问吴三桂,也是在问郑家,更是问大明以后该怎样驾驭天下武人。
郑成功躬身作揖:“臣年少识浅,不敢妄论朝政。只以军中之事答殿下。”
朱慈烺点头:“讲。”
“用将,先看其敌在何处。”
郑成功抬起头。
“若一员将的刀始终向外,砍向建奴、红夷、海盗,朝廷便该给他粮饷、给他名分、给他体面,让他知道大明待他不薄。”
“可若他的刀一旦向内,欺压百姓,抗拒朝命,吞并友军,那便绝不能留。”
朱慈烺静静听着。
“其次,赏罚要明。打了胜仗,赏赐必须落到士卒手里。若只赏主将,不赏兵卒,兵心不服;若只发空话,不给真金白银,下次便没人肯去拼命。”
郑成功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若朝廷手里没有一支能战之师,只靠各镇将帅守土,那便只能日日猜忌。
猜忌越重,将帅越离心;将帅越离心,朝廷越无力。”
朱慈炯不嚷了,提着木枪站在一旁。
朱慈炤小声接话:“所以父皇要练燕云军,宗卫营?”
朱慈烺冲着弟弟点头。
他把邸报递给郑成功。
“青州一战,砍下三千满洲披甲,足以振奋天下军心。
父皇重赏吴三桂,是明告各镇将帅,大明绝非刻薄寡恩之朝。
赵应元昔日从贼,如今肯杀建奴,父皇照样授官赐印,这是告诉流贼降将,只要刀口冲着鞑子,朝廷便给官身重用。”
朱慈烺声音转冷。
“但打散整编赵应元余部,迁其家眷入莱州供给,又是告诉天下将帅:恩典是朝廷给的,兵马也是大明的兵马。”
郑成功双手交叠,深深作揖:“殿下能看透此中权衡,臣叹服。”
朱慈炯捏着下巴。
“我就觉得痛快,原来父皇一道旨意里,藏着这么多路数。”
朱慈炤板着小脸纠正:“不是路数,是治国。郑大哥讲海战时说过,一艘主舰只能升一面旗。父皇这道旨意,就是告诉山东诸军,谁才是主舰。”
朱慈炯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词。
朱慈烺笑骂一句:“说得好。”
朱慈炤耳根微红,低头抠着画纸的边缘。
秋风卷过校场,扬起地上的浮土。
朱慈烺重新拿起步弓。
郑成功出声阻拦:“殿下还要练?”
“练。”
朱慈烺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弦上。
“今日听了青州大捷,孤心里痛快,更不敢懈怠。”
(七千不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