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沈七娘不会原谅她。她杀了她父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为了谁,她杀了她父亲。沈七娘不会原谅她。我不想让沈七娘为难。”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他伸出手把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拢到耳后。
手凉凉的,指腹有薄茧,划过她的耳廓,很轻。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没有躲。
“上官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苏娘子的事,我来处理。”
她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案子,是我的案子。苏娘子是我父亲的朋友,是我父亲的托付。她做的事我负责。沈七娘那边,我会跟她说。”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她杀了沈大江,她是凶手。但她是我父亲的托付。我不能抓她,也不会抓她。沈七娘要抓她,我不拦。沈七娘要杀她,我也不拦。这是我欠沈七娘的。”
萧烟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手转身走进雨里。
上官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雨丝细细密密的,她的头发湿透了,衣裳湿透了。
她不觉得冷,她只觉得很累。
第二天一早,上官楼去找了沈七娘。
沈七娘在后院磨刀,横刀搁在磨刀石上,她双手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推。
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上官楼,手上的动作停了。
“七娘,苏娘子的事,我查到了。”
沈七娘放下刀站起来。
上官楼把那些信从袖中取出来递给她。
沈七娘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
从出生看到天宝八载,从“楼儿出生了”看到“我快要死了”。
她看完最后一封,把信还给上官楼。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在抖。
“她是我父亲的朋友。”
上官楼把信收进袖中。
“她替我父亲守了我六年。她杀你父亲,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清理门户。你父亲是她的同伙,帮她偷珍珠,帮她杀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不能留。”
沈七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地响。
“七娘,苏娘子跑了,珍珠也跑了。你恨我吗?”
沈七娘看着她,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恨你,我恨她。”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沈七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扑进上官楼怀里,哭了出来。
哭声很闷,闷在她的肩窝里,闷在她的衣裳上。
上官楼抱着她,用手拍着她的后背。
沈七娘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哭到声音哑了。
她从上官楼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上官姑娘,苏娘子跑了,珍珠没了,我父亲的案子结不了。”
“结得了,苏娘子认罪了,珍珠的去向查清了,案子可以结。”
“凶手在逃,怎么结?”
“在逃也是在逃。案卷上写明‘凶手苏婉在逃,珍珠下落不明’。案子结了,等凶手抓到再补。”
沈七娘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
“上官姑娘,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你以前不抓到凶手不会结案。”
上官楼点了点头:“我变了,以前是我一个人查案,现在不是了。我不能让那么多人陪我耗着。苏娘子跑了,珍珠没了。我耗一年,她跑一年。我耗十年,她跑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你也等不了。”
沈七娘没有说话。
上官楼转身走出了后院。
沈大江的案子在五月初结了。
案卷上写着“凶手苏婉,在逃。十二颗珍珠,下落不明。”
大理寺的人来提案卷的时候翻了两页,问了一句“凶手抓到了吗”,萧烟说“没有”。
那人又翻了两页,合上案卷走了。
萧烟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那人走出六处的大门,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来。
他拿起笔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天宝十五载五月初三,六处萧烟呈”。
他放下笔。
上官楼站在旁边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她想起他写的那封给太子的信,想起他写的那份给皇帝的奏章,想起他写在案卷末尾的那些话。
他的字跟她父亲的字不一样,她父亲的字清秀,他的字刚硬。
但她都喜欢。
“上官姑娘。”他叫她。
她看着他。
“苏娘子的事,你真的不查了?”
“查,但不是现在。现在查不到她,她跑到海外去了。等她回来,再查。”
“她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她会回来的。她在长安有铺子,有朋友,有放不下的人。她会回来的。”
萧烟看着她,目光沉而静。
他点了一下头。
窗外天晴了。
雨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案上,落在案卷上,落在萧烟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把手缩回了袖中。
她收回目光。
想起那只荷包,苏娘子的荷包,绣着兰花,边角绣着一个“苏”字。
她把荷包收在了药箱的最底层,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扬州下着雨。
苏娘子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她的脸。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子,箱子很沉,她的左腿拖行,走路一瘸一拐的。
码头上的船夫看着她走过来,问了一句“客官去哪”,她说“出海”。
船夫把她扶上船,木箱子放在船头。
船解了缆绳,撑离了码头。
苏娘子站在船头回过头看着扬州城。
雨中的扬州城灰蒙蒙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像一幅水墨画。
她看了很久,久到船已经驶出了运河,进了长江。
扬州城看不见了,她的目光还在那个方向。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
信是上官云起写给她的,最后一封,天宝八载七月的那封。
她没有打开看。
她知道信上写着什么,上官云起在信里写——“婉儿,楼儿托付给你了。你替我看好她。”
她没有看好她。
她让她查了那么多案子,让她经历了那么多危险,让她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睡了那么久。
她没有看好她。
她对不起上官云起。
她把那封信塞进木箱子的夹层里。
珍珠在箱子底下压着,十二颗,拇指大小,圆润光滑。
她要把这些珍珠带到海外去卖掉,换成一箱一箱的银子,银子换成地契,地契换成宅子。
她要在海外给上官楼置一座宅子,让她有个地方可以去,有个地方可以躲,有个地方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她欠上官云起的。
船出了长江口,进了东海。
海面上风大浪急,船颠簸得厉害。
苏娘子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脸色发白。
她晕船,但她不吐。
她在忍。
她忍了一辈子,忍到左腿瘸了,忍到脸上有了皱纹,忍到头发白了。
她还要忍,忍到上官楼安全了,忍到她可以死了。
上官楼在验尸房的白石台上铺了毡子躺下来。
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搭在台边,她把它拽过来盖在身上。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苏娘子的信,想起苏娘子的荷包。
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父亲写的“楼儿会走路了”“楼儿会说话了”“楼儿会认药了”。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在灯下绣花的样子。
她想起萧烟,想起他撑伞的样子、骑马的样子、低头写案卷的样子。
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
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只剩下一间验尸房、一张白石台、一件月白色的斗篷、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灯焰跳了一下,灭了。
鲛人泪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南出了事。
十里长亭,连续七夜,路人在此遇到鬼打墙。
有人在亭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鞋底磨穿了,腿也走肿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不见了,同行的人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回应,次日发现他死在亭子中央,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身上没有外伤,衣裳整整齐齐,像是睡着了一样。
第一个死的是一个赶考的书生。
他叫李文远,二十三岁,江南道苏州人,家里开着绸缎庄,不穷也不富。
他爹送他来长安赶考,指望他中个进士光宗耀祖。
他到了长安城南的十里长亭,眼看就要进城了,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第二天早上,一个卖柴的老汉路过亭子,看见他躺在石凳上,以为他在睡觉,喊了两声没应,推了一把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老汉吓得连滚带爬跑到长安县报了官。
第二个死的是一个贩卖丝绸的商人。
他叫周万春,四十一岁,洛阳人,在长安和洛阳之间跑买卖,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那一趟他从洛阳运了二十匹上等丝绸到长安,过了十里长亭就能进城交货,收银子回家。
他的货在亭子外面堆得好好的,一匹都没少,他的人却死了。
死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跟李文远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表情。
第三个死的是一个进京述职的县令。
他叫赵松亭,五十五岁,陇西成纪人,在偏远的小县当了十年县令,好不容易熬出了头,进京述职等着升迁。
他带着一个老仆和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十年的政绩和写给上司的信。
他在十里长亭歇脚,老仆去打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老仆跪在亭子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三个人,三夜,三个死法一模一样的。
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谣言已经满天飞了。
有人说城南闹鬼,是前朝冤魂在索命。
有人说那是狐仙作祟,专门迷惑过路的行人。
有人说那是一座被诅咒的亭子,谁进去谁死。
城南的百姓不敢出门了,南来北往的商旅不敢走那条路了,连官府的差役都不愿意去那边巡逻。
长安城的南门冷清了下来,货物积压在码头上运不出去,商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理寺的人去了。
裴玉亲自去的,带了八个精干的差役,在十里长亭守了一夜。
他让人在亭子四周点了几十盏灯笼,把方圆百步照得像白昼一样。
他自己坐在亭子里,手里握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鬼打墙,没有失踪,没有人死。
裴玉守了三夜,三夜都平安无事。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线索。
亭子里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凶器,没有脚印。
三个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任何异常。
裴玉在案卷上写了一行字——“死因不明”。
他把案卷送到六处,在上面加了一句话:“萧公子,此案六处接手。我查不了。”
裴玉认输了。
这是第一次。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喝茶。
茶是老赵刚泡的,明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他把案卷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三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死因、案发时间,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以后他把案卷合上放在桌案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朱砂笔在城南十里长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在舆图前面站着。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朱砂圈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朱砂的红色映在他的指尖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把药箱放在桌案上,走到他旁边看着舆图。
十里长亭在长安城南二十里,官道旁边。
那条官道是连接长安与南方诸州的要道,平日里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亭子是石砌的,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满了青苔。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的格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据说那座亭子是贞观年间建的,到现在快一百年了,送别的人在这里喝酒,迎客的人在这里等候,南来北往的人在这里歇脚。
现在这里成了鬼打墙的地方,成了杀人的地方。
上官楼看着舆图上那个朱砂圈,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