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楼把死者的手翻过来看指甲。
指甲缝里有纸屑,纸屑是白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用探针把纸屑取出来放在白布上,纸屑遇水化了,变成了一摊透明的黏液。
不是纸,是鱼鳔。
鱼鳔的薄膜,极薄,透明,遇水变黏。
死者指甲缝里有鱼鳔薄膜,他在死之前抓过鱼鳔。
鱼鳔是鱼的鳔,用来控制浮沉的器官。
船上有很多鱼鳔,船工用鱼鳔做浮标、做密封圈、做各种小物件。
沈大江的指甲缝里有鱼鳔薄膜,他的手上可能沾了什么东西。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我要解剖。”
萧烟看着她。
“验尸报告上写死因不明,我要找到死因。”
萧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上官楼净了手,从药箱里取出手术刀。
刀是柳叶形的,刀刃薄而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沈大江的胸骨上缘。
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
脂肪层不厚,肌肉层也不厚,胸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锯条在骨头上一上一下地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七娘站在门口看着。
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攥得发白。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的颜色发暗,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心肌的纹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心腔里有血,血是黑色的,不凝固。
上官楼的刀尖停了一下。
这不是正常的心脏。
正常的心脏在死后血液会凝固,变成暗红色的血块。
这个心脏里的血是黑色的、不凝固的。
死者在死之前血液里多了什么东西,让血液无法凝固。
河豚毒。
河豚的卵巢和肝脏含有剧毒,微量就能让人全身麻痹、呼吸衰竭。
河豚毒还有一个特性,它能防止血液凝固。
中了河豚毒的人,血液在死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凝固。
上官楼把心脏切下一小片,放进瓷瓶里封好。
她又取了肝脏、肾脏、脾脏的样本,一一封好。
“七娘,你父亲在死之前吃过河豚吗?”
沈七娘的声音哑了。
“他从来不吃河豚。他说河豚有毒,吃不好会死人。他吃了二十年船上的饭,从来没有吃过河豚。”
不是她父亲吃的,是有人给他吃的。
有人把河豚毒混在食物或酒里让他吃下去,他中了毒,全身麻痹,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反抗。
然后那个人把他的嘴撑开,把骨珠塞进去,摆成吞珠的样子,等着他死。
河豚毒发作很快,吃完以后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全身麻痹,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停止。
死的时候没有痛苦,面色红润,表情安详。
中了河豚毒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死。
上官楼把切口缝合好了。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凉。
上官楼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七娘。
“七娘,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河豚毒,不是意外。”
沈七娘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河豚毒的化验结果在第二天清晨出来了。
扬州府衙的药库没有检测河豚毒的条件,上官楼用了师父孟知远教的老办法。
她从沈大江的心脏样本里取了一小片组织,放在瓷碗里捣成泥,加清水调匀,然后取了一只活青蛙,将组织泥涂抹在青蛙的后腿上。
青蛙的后腿涂了组织泥以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瘫了,不能跳了,但前腿还能动。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整只青蛙都瘫了,只有眼睛还在眨。
半个时辰以后,青蛙死了。
这是河豚毒的典型特征。
先麻痹后腿,再麻痹前腿,再麻痹呼吸肌,最后死亡。
青蛙的生理反应跟人类高度相似。
上官楼把那只青蛙埋在了府衙后院的槐树下面。
她蹲在那里用小铲子挖坑的时候,沈七娘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被泥土慢慢盖住的绿色的小东西。
她没有说话,上官楼也没有说话。
“上官姑娘,”沈七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爹临死之前喝了酒。船上的老规矩,出远门之前要喝壮行酒。船长在船头摆了香案,敬了河神,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我爹喝了那碗酒,不到一个时辰就不行了。那碗酒里被下了河豚毒,不是船长下的毒,船上有人把毒下在了酒坛子里。”
上官楼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酒坛子在哪里?”
“在船上。明珠号还停在瓜洲渡口,大理寺的人封了船,不让任何人上去。”
上官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去看船。”
瓜洲渡口在扬州城以南十五里,是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
江面宽阔,水天一色,对岸的镇江隐约可见。
明珠号是一艘三层的漕船,长十余丈,宽三丈,船身漆成黑色,船舷上绘着金色的龙纹。
船停在码头上,被大理寺的石灰线围了一圈,船头挂着白色的幡,在江风里飘。
上官楼踏上跳板的时候,木板在脚下晃了晃,沈七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船上的甲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血迹。
但上官楼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江水的腥味和桐油的气味里。
她走到船头,香案还在,案上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的香灰被雨打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
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大半,烛泪凝固在铜台上。
船长姓陈,陈老大,五十多岁,方脸,浓眉,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香案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肌肉在跳。
“上官姑娘,我在这条船上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事。那天出发的时候我摆了香案敬了河神,酒是从扬州城最好的酒坊买的,坛子是我亲手开封的,酒是我亲手倒的。”
“酒坛子在哪里?”
“还在船上。”
阿九从船舱里抱出一只青花瓷坛,坛子不大,能装五斤酒,坛口用泥封着,封泥已经敲开了,坛盖敞开着,里面的酒只剩一个底了。
上官楼接过去凑到坛口嗅了嗅,酒是上等的女儿红,香气浓郁,混着一股极淡的苦味。
河豚毒无色无味,苦味很淡,混在酒里根本闻不出来。
上官楼用探针从坛子内壁上刮了一点干涸的酒渍,放进小瓷瓶里封好。
她要带回去化验。
“陈老大,那天除了船上的六个人,还有谁上过船?”
陈老大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装货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不少人,搬货的、验货的、押运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说是船上的客人,跟着船一起去长安的。”
“客人?什么客人?”
“不知道。”
船长摇了摇头,他只知道有人拿了扬州刺史的手令,说要在船上搭个便船。
船长不敢拦,让他们上了船。
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戴着帷帽,看不清脸。
他们上船以后就进了船舱,没有出来过。
船出事后他们就不见了。
上官楼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戴帷帽,看不清脸。
从长安到洛阳到汴州到扬州,帷帽,永远都是帷帽。
苏娘子戴帷帽,周明义戴帷帽,顾怀仁戴帷帽。
帷帽下面是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脸。
“阿九,去查扬州刺史,问他那三个人是谁。”
阿九领命跑了。
上官楼走进船舱。
船舱分三层,底层是货舱,中层是客舱,上层是船主的房间。
货舱里堆满了箱子,有的装的是丝绸,有的装的是瓷器,有的装的是茶叶。
珍珠是装在货舱最里面的一只铁皮箱子里,铁皮箱子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空空的,十二颗珍珠不翼而飞。
铁皮箱子的锁是被人撬开的,锁鼻歪了,锁掉在地上,上面没有指纹,被人擦过了。
上官楼蹲下来看铁皮箱子周围的甲板。
甲板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两到三个人。
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
最大的那一双是成年男性的,脚长一尺左右,体重约一百四十斤。
他的脚印比其他人的深,他在搬重物。
最小的那一双是女性的,脚不满六寸,体重不到一百斤。
她的脚印很浅,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走路很轻。
苏娘子的脚印。
她走路很轻,左腿拖行,脚印前掌浅后跟深,右脚的脚印比左脚的深。
上官楼在甲板上找到了一串符合这个特征的脚印,从货舱门口一直走到铁皮箱子前面,又从铁皮箱子走回货舱门口。
她来过这里,来偷珍珠。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客舱。
客舱有三间房,每间房都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茶杯摆得规规矩矩。
客人走的时候很从容,不是仓皇逃跑的。
他们偷了珍珠,杀了六个人,然后从容地下了船,从容地走了。
上官楼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只荷包。
荷包是绸缎的,绣着一枝兰花,边角绣着一个字——“苏”。
苏娘子的荷包,她在船上的时候掉的。
上官楼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苏娘子在扬州,在船上,在案发现场。
她是偷珍珠的人,她是杀人的人。
她杀了沈七娘的父亲。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七娘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
上官楼转过身,沈七娘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苏娘子在扬州。
她要去找她。
上官楼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七娘,等证据齐了再动手。”
沈七娘看着她,眼泪涌了出来。
上官楼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知道沈七娘不会等,她太了解她了。
她是六处最好的捕头,也是六处最倔的人。
她父亲死了,她不把凶手抓到是不会罢休的。
大理寺的人在船尾找到了几样东西。
一团黑色的丝线,军器监的绞线,跟血滴子案、傀儡戏案里用的线一模一样。
一根银针,很细,跟上官楼用的那种差不多。
一个瓷瓶,瓶子里还有小半瓶液体,河豚毒。
偷珍珠的人杀人的工具,丝线勒死,银针下毒,手法熟练,不是第一次杀人。
苏娘子不是第一次杀人。
她在白骨塔案里留下过鞋印,在血滴子案里买过红绸。
她一直在杀,一直在逃,一直在暗处。
现在她在明处了,她留下了脚印、荷包、丝线、银针、瓷瓶。
她要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