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院门口,竹篓又排了起来。
周二壮把篓子放到桌前,先自己翻底。
“硬壳蟹在上。”
“这两只软壳,降档。”
“死的没有。”
赵虎坐在收货桌后,拿竹夹拨了两下。
“王根生,分盆。”
王根生蹲下,动作比昨日更稳。
硬壳活蟹进一盆。
软壳残蟹进一盆。
破壳花螺单放。
赵虎看了一眼苏晚晴。
“周二壮,回流,按章程分档。”
苏晚晴点头,笔尖落下。
“辰时初,周二壮,硬壳蟹三斤六两,软壳残蟹一斤一两。”
郭庆喜在旁边补了一栏。
“昨日转周家,今日回流。”
周二壮脸有些臊。
“别写那么细也成。”
陈浪站在水桶边,检查蟹桶水色。
“账不怕细。”
“细了,明天才说得清。”
周二壮不吭声了。
赵满仓也来了。
这回他没再提旧交情。
他把净蛏盆往桌上一放,先报时辰。
“昨晚戌时入水。”
“子时换一次。”
“卯时又换一次。”
李二牛靠在门框边,抱着木盆。
“哟,赵满仓也会报时辰了。”
赵满仓瞪他。
“你再阴阳怪气,我把蛏壳塞你嘴里。”
李二牛一乐。
“你塞之前先吐泥,别降档。”
院里笑了一阵。
方才周家抢货又压价的憋闷,散了不少。
苏晚晴低头记账。
“赵满仓,净蛏,时辰清楚,挂净货价。”
陈小豆站在后头,腰板挺得比从前直。
“我这花螺没压厚。”
“破壳的我分出来了。”
赵虎接过来,看完才点头。
“能进完好价。”
陈家院里,木牌一块块挂着。
硬壳活蟹。
普通活蟹。
净蛏。
带泥蛏。
花螺完好。
破壳降档。
死坏拒收。
散户们看牌,看盆,看账。
没人再把整篓一倒就等着收钱。
王桂花就是这时候从院外过来的。
她本想去村口听周家动静,结果刚走到陈家院门外,就听见一串时辰、分档、现结。
再一抬眼,她看见苏晚晴坐在桌边。
干净衣裳。
手边账册。
旁边还有钱匣和双联条。
王桂花脚步停住。
她眼珠子一转,嗓门立刻拔高。
“哟。”
“这还没过门呢,就坐到陈家院里管钱管账了?”
院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赵虎手里的竹夹停在半空。
周二壮低头看篓子。
赵满仓也没接话。
王桂花见没人拦,胆子更壮。
“苏家姑娘可真不避嫌。”
“天天往男人家跑。”
“坐在院里,管钱,管账,管人。”
“传出去好听?”
苏晚晴手指一顿。
笔尖停在纸上。
谢菜花在灶屋门口脸色一变,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缸里。
陈长根也从屋檐下抬起头。
李二牛眼睛一下瞪圆。
“王桂花,你嘴是不是拿臭鱼腌过?”
他刚跨出去一步,孙铁柱把一只空木盆塞进他怀里。
“换水。”
李二牛愣住。
“她都骂到院门了,你让我换水?”
孙铁柱看他。
“你骂一句,她嚎半天。”
“你换一盆,货能多活半天。”
李二牛憋得脸发红。
“我迟早被你憋死。”
孙铁柱淡淡道:“那也比被她赖上强。”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一沉。
“笑啥?”
“我说错了?”
“没过门的姑娘,坐在婆家院里碰钱账,这叫啥规矩?”
苏晚晴抬头,想开口。
陈浪却先把她手边账册轻轻往里推了一寸。
“不用你解释。”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陈浪站到收货桌前。
不高声。
也不急。
“钱婶。”
“刘婶子。”
“你们也在。”
“这院里今天是私会,还是收货?”
钱婶早就憋不住了。
她把手里菜篮往胳膊上一挎。
“收货。”
“明档收货。”
“谁家货,谁家名。”
“啥价,啥斤两,都写着。”
她转头看王桂花。
“晚晴记的是陈家院收货账,东区十二号市场账,散户现结账。”
“每一笔都有名有价。”
“可比有些人当年挂别人供销社户头强。”
院里顿时静了半拍。
王桂花脸上肉一抖。
“钱婶,你少翻旧账!”
钱婶冷笑。
“旧账怕翻?”
“那三十三块七,不是你自己签的?”
这句话砸下来,院外几个看热闹的妇人都低声议论。
刘婶子也站了出来。
“我也说一句。”
“苏家姑娘不是半夜摸进来的。”
“她是在院里,当着散户,当着队员,当着我们这些老邻居记账。”
“账本谁都能看。”
“倒是你,半夜和赵强跑去苏家嚼舌头,要退人家姑娘婚。”
“那才叫坏姑娘名声。”
王桂花被堵得眼皮直跳。
她叉起腰。
“我那是替苏家着想!”
“姑娘家名声多要紧?”
“你们现在一个个收陈浪的钱,就帮他说话!”
陈长根脸涨红,忽然往前一步。
“王桂花。”
他平日不爱吵。
这一声却压得院里安静下来。
“晚晴是我陈家认下的未来媳妇。”
“苏山河点过头。”
“苏家本家也在场。”
“我和菜花也认。”
“你再拿她名声说事,就是往我陈家门上泼脏水。”
谢菜花也从灶屋出来。
她手还湿着,却直接挡到苏晚晴旁边。
“晚晴来我家,是我让她来的。”
“她帮我们记账,帮散户算钱,哪一笔不是明的?”
“你不心疼姑娘名声,你是见不得我们陈家日子起来。”
苏晚晴眼眶微红。
她很快低下头,重新压住账页。
陈浪看见了。
他没有递软话,只把郭庆喜面前的账册往桌心推了推。
“今日账页先合上。”
郭庆喜立刻把收货账合起,压在桌面。
陈浪转身,看向院门外。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苏家婚约,由苏山河认可。”
“苏家本家在场。”
“陈家父母也认可。”
“王桂花,你无权替苏家退亲,也无权替陈家挑媳妇。”
王桂花嘴一张。
陈浪抬手一压。
“还有。”
“陈家院收货口,是公开场合。”
“散户在,队员在,邻里也在。”
“苏晚晴记账,是为了不亏老实人。”
“不让死坏货混价。”
“不让好货被一口价压死。”
“你把这事说成闲话,就是搅陈家院的收货账,也是搅大家卖好价的路。”
院里几个散户抬起头。
周二壮先开口。
“王桂花,你别扯晚晴姑娘。”
“我昨天去周家吃了亏,今天回来,是按她这账才知道自己货值多少钱。”
赵满仓也闷声道:“我以前整篓卖,死蟹好蟹一锅糊。”
“现在分开卖,钱清楚。”
“谁坏她名声,就是坏我们分档卖好价。”
陈小豆把清水盆往前一放。
“我娘半夜骂我换水。”
“可今天这盆净蛏能挂净货价。”
“是晚晴姐记的时辰。”
“我认这账。”
赵虎坐在桌后,脸绷着。
他拿起笔,看向陈浪。
“浪哥,这个记不记?”
陈浪点头。
“记。”
赵虎翻开人事扰账页。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辰时三刻,王桂花于陈家院门外言语挑事。”
“以苏晚晴未过门为由,影响收货秩序。”
“院内散户停工片刻。”
王桂花脸色一下变了。
“赵虎,你也敢记我?”
赵虎抬头。
“你说了,我听见了。”
“我坐桌,就得记。”
李小满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我。”
林顺子也道:“我也听见了。”
王根生把一盆硬蟹挪到阴处。
“我也在。”
李二牛终于抱着换完水的木盆回来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刚要开骂。
孙铁柱又递给他一块木牌。
“挂上。”
李二牛看着木牌上的字。
“扰账记事栏?”
他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这牌好。”
他把木牌往账板旁一挂。
“王桂花,恭喜你,开栏第一人。”
院里笑声一下炸开。
王桂花脸涨得发紫。
“你们……你们都被陈浪灌了迷魂汤!”
孙铁柱抬眼。
“挂别人账的人,教别人守名声。”
“这汤够呛。”
又是一阵笑。
钱婶拍了拍篮子。
“桂花,回吧。”
“以前你一嚎,大家还怕麻烦。”
“现在账摆在这儿,谁还跟你糊涂?”
刘婶子接上。
“你再嚼舌,就不是嚼陈家一家。”
“是嚼我们这些在场人的眼睛。”
王桂花张了张嘴。
她往院里扫了一圈。
谢菜花站在苏晚晴身边。
陈长根站在屋檐下。
钱婶、刘婶子没退。
散户们守着自家竹篓。
赵虎手里的笔还压在人事扰账页上。
没人接她的话。
没人帮她起哄。
连刚才站在院门外看热闹的两个妇人,也往后退了半步。
王桂花嘴唇动了几下,没骂出来。
她狠狠剜了苏晚晴一眼。
“你等着。”
陈浪声音平稳。
“这句也记。”
郭庆喜立刻补笔。
“王桂花离场前,对苏晚晴言语威胁。”
王桂花脚下一顿,差点绊在门槛石上。
院里又有人笑。
她不敢再回头,扭身走了。
陈家院重新响起水声和算盘声。
赵虎清了清嗓子。
“下一个。”
周二壮赶紧把篓子往前推。
“翻底,翻底。”
赵满仓也低声道:“我这带泥蛏单算,别混净货。”
秩序又接了回去。
苏晚晴低头看着账页。
陈浪把那张新开的栏推到她面前。
“以后这栏,你来定格式。”
苏晚晴抬头。
“真要记?”
“记。”
陈浪道:“谁来搅账,谁来坏名声,都照时辰、原话、在场人写清。”
“以后再有人拿闲话压你,就翻这一页。”
苏晚晴握笔的手紧了紧。
她在新栏第一行写下:
扰账记事栏。
姓名。
时辰。
原话。
在场人。
影响事项。
处理结果。
笔尖落下,墨色清楚。
院门外风吹过账板。
那块新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陈浪看着那一栏,声音不高。
“继续收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