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区十二号摊位前多了一排东西。
昨夜那两个空木盆还在。
旁边又添了两只水桶,一只破竹筐,一袋发黑的烂冰,还有半盆发软杂鱼。
东西不多。
可摆得刁。
正好卡在陈浪摊位线外,也压住半条客人进摊的通道。
李二牛一看,袖子就撸起来了。
“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
他抬脚就要上去搬。
孙铁柱从后头伸手,按住他肩。
“别动。”
李二牛脖子一梗。
“堵到咱门口了,还不动?”
孙铁柱看着那袋烂冰。
“你一动,他们就说你乱搬别人东西。”
李二牛气得咬牙。
“那就看着它们在这儿下崽?”
陈浪已经走到摊前。
他没碰木盆,也没踢烂冰。
“郭庆喜,记。”
郭庆喜立刻翻开巡查备页。
“卯时三刻,东区十二号摊位线外,有空木盆二只,水桶二只,破竹筐一只,烂冰袋一袋,杂鱼盆半盆,占通道。”
苏晚晴把布包打开。
摊位票。
盆位图。
昨日巡查页。
市场通道规程。
四样东西压在摊板上。
陈浪看了一眼东西摆的位置。
“先不摆货。”
旁边摊位上,杜钱发靠着水桶嗤笑。
“陈浪,东区就这样。”
马成金也跟着开口。
“你新来的,不懂规矩。”
另一个老摊贩钱六保蹲在鱼筐边,手里剥着草绳。
“这几个桶,往年都放这儿。”
“你拿张票,就想把东区老位置全改了?”
围观客人慢慢聚过来。
有人皱眉。
“这路是窄了。”
“昨天还能直接走进去,今天得绕。”
也有人小声劝。
“新人摊刚立,别跟老摊闹太僵。”
“东区这帮老货,惹一个出来一串。”
李二牛听得火起。
“谁是一串?卖鱼还是卖蒜?”
孙铁柱又按住他。
“量线。”
“啥?”
“让你干活,不是让你开骂。”
李二牛噎住。
这活憋屈。
可比挨陈浪一句“闭嘴”强。
没一会儿,巡查员老邱来了。
他看见通道堵着,又看见杜钱发几个人,眉头先皱了一下。
“咋又吵?”
杜钱发立刻摊手。
“老邱,你看见了吧?”
“我们啥也没干,就放几个桶。”
“东区一直这么摆。”
马成金接话。
“新人不懂事,一来就要改老规矩。”
钱六保也笑。
“他有票,我们也不是没交摊费。”
老邱看向陈浪。
“陈老板,东区这地方,老摊多,杂物也多。”
“你刚来,先别把事闹大。”
“有话好说。”
李二牛差点跳起来。
“他把桶塞我门口,你让我有话好说?”
孙铁柱直接把竹尺塞进他手里。
“拿着。”
李二牛低头看尺。
“我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孙铁柱道:“你上回也这么说。”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陈浪把摊位票递给老邱。
“我不争口头规矩。”
“照票量。”
老邱眼皮一动。
陈浪又把盆位图摊开。
“东区十二号标准活水产摊。”
“摊位边线,盆位线,通道宽度,票上都有。”
“今天谁越线,量出来。”
“写进巡查页。”
老邱没接笔。
杜钱发立刻冷笑。
“哟,真拿账本摆摊啊?”
马成金扯着嗓子。
“这么斤斤计较,以后东区谁还跟你处?”
钱六保也道:“市场讲人情,不是光讲尺子。”
陈浪看他一眼。
“人情不能堵通道。”
“旧规矩也不能压票线。”
围观客人里有人点头。
“这话没错。”
“买个蛏子还得跨烂冰,滑倒算谁的?”
“那盆杂鱼都臭了,放这儿不是恶心人?”
老邱脸色有些挂不住。
陈浪没催。
他只对李二牛道:“量。”
李二牛拿着竹尺,往地上一蹲。
孙铁柱按住摊位角线。
郭庆喜在旁边唱账。
“票号,SC-086。”
“东区十二号。”
“标准通道宽,不得被私物占压。”
苏晚晴核对盆位图。
“左侧活货盆位内收三寸。”
“前沿木牌不得越线。”
“通道线外不得摆桶、筐、冰袋。”
李二牛把尺一拉。
“这木盆压线四寸。”
再量水桶。
“水桶占通道七寸。”
烂冰袋。
“这个占一尺多,还流脏水。”
他抬头看杜钱发。
“你这烂冰袋挺会长脚。”
杜钱发脸黑了。
“你少阴阳怪气!”
孙铁柱淡淡道:“他已经很收着了。”
围观客人笑开。
老邱看着竹尺,又看了一眼人群。
再不写,围观的人就要把话带到整个东区。
陈浪把巡查页推过去。
“老邱,照实写。”
“我今天退一步,明天通道还能不能走?”
“市场是大家走货的地方,不是哪一家后院。”
老邱沉着脸,终于接过笔。
笔尖压在纸上。
一行一行写下去。
“东区十二号摊位前,杜钱发木盆越线。”
“马成金水桶占道。”
“钱六保竹筐、烂冰袋影响通道。”
“责令退回本摊范围。”
字落下,杜钱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马成金骂了一句,弯腰搬桶。
钱六保把烂冰袋拖走,黑水在地上拉出一道印。
李二牛看得手痒。
“要不要我帮你搬?我力气大。”
杜钱发瞪他。
“少得意。”
马成金咬牙道:“陈浪,东区不是一张票就能站稳。”
钱六保也阴声道:“以后日子长着呢。”
陈浪没有回骂。
他只看郭庆喜。
“补记。”
郭庆喜落笔。
“辰时初,杜钱发、马成金、钱六保占道物退回原位,巡查确认。”
陈浪把木牌重新摆回线内。
“开摊。”
货盆进位。
木牌挂起。
通道一空,客人立刻挤了过来。
“给我两斤吐泥蛏。”
“硬蟹挑三只。”
“昨天那个留样盆还有吗?”
杜钱发几个人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浪没多看他们。
张老四没露面。
可这几只桶,不会自己跑来。
东区十二号的票线量开了,后头谁再往通道伸脚,就得先过巡查页。
上午摊子稳住后,陈浪没有回院。
他把赵虎叫到摊后。
“今天散户收货,你坐桌。”
赵虎一愣。
“我?”
陈浪把散户收货台账递给他。
“郭庆喜留半日配账。”
“王根生帮你搬盆。”
“按章程收。”
“谁家的情面都不看。”
赵虎接过账册,手指紧了紧。
“明白。”
李二牛在旁边斜他。
“别一喊虎子兄弟,你就软了。”
赵虎脸一红。
“我没那么怂。”
孙铁柱道:“那就做给账看。”
晌午前,陈家院门口又排起竹篓。
赵虎第一次坐在收货桌后。
桌上是台账。
旁边是四只木盆。
硬壳活蟹。
普通活蟹。
残蟹破螺。
死坏拒收。
郭庆喜坐在一旁,笔搁在砚台边。
王根生蹲在盆前,等赵虎发话。
排在前头的是赵虎的熟人,叫赵满仓。
他把竹篓往桌边一放,笑得很热乎。
“虎子兄弟,咱两家啥交情?”
“我家今天急用钱。”
“你给整篓收了。”
“不用像陈浪那样分得死细。”
赵虎看了眼篓子。
表层蟹都还活。
个头不小。
他下意识道:“普通活蟹价……”
王根生抬头。
“翻底不?”
赵虎手停在半空。
郭庆喜也没落笔。
院里几户散户都看着他。
赵满仓笑容淡了些。
“虎子,都是熟人。”
“我还能坑你?”
赵虎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陈浪的话。
谁经手,谁落名。
死坏拒收。
混卖按低档。
他把手收回来。
“翻底。”
赵满仓脸色一变。
“你还真翻?”
赵虎没吵。
“王根生,分盆。”
王根生立刻动手。
表层是活蟹。
翻到中间,草绳里裹着两只断腿残蟹。
再往下,三只死蟹压着破壳花螺。
味儿一出来,后头几户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赵虎脸沉下去。
他刚才差点就松口了。
这一篓收错,后头几十篓都要跟着乱。
“硬壳活蟹单盆。”
“普通蟹单盆。”
“残蟹破螺降档。”
“死蟹退回。”
赵满仓急了。
“虎子,你刚进陈浪队里几天,就学会拿架子了?”
“你爹以前还借过我家犁!”
赵虎看他。
“犁是犁,死蟹是死蟹。”
赵满仓一噎。
赵虎又道:“你要卖,按分档价。”
“不卖,篓子带走。”
“我不强收。”
郭庆喜笔尖落下。
“赵满仓,午时初,竹篓表层活蟹,底压死蟹三只、破壳螺一斤二。”
“已分档。”
“死坏退回。”
“本人不认可,但未强收。”
赵满仓脸涨红。
“你还记这个?”
赵虎道:“不记,回头就说不清。”
后头有人低声嘀咕。
“赵虎今天还真没软。”
“翻底吧,别等人翻出来难看。”
“我这破壳螺先挑出来。”
几户散户立刻低头翻自家篓子。
有人把带泥蛏单放。
有人把死蟹拎出来。
有人把破壳花螺放进降档盆。
陈家院没乱。
赵虎额头出了汗,却坐住了。
傍晚,陈浪回院。
他没有先问吵没吵。
也没问谁给脸色。
他拿起台账,一页一页翻。
分档。
退货。
签字。
现结。
每一栏都全。
郭庆喜站在旁边。
“赵虎开始差点按普通活蟹收。”
赵虎脸一紧。
郭庆喜继续道:“王根生提醒翻底。”
“翻出死蟹后,赵虎按章程分档退货。”
“赵满仓拿旧交情压他,他没松口。”
陈浪合上账册。
他看向赵虎。
“能守住一次规矩,就能继续用。”
赵虎肩膀松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夸。
可比一句好听话重。
苏晚晴在旁边翻开人事账。
“赵虎,今日散户收货值守。”
“混死蟹未松口。”
“记正面。”
笔落下。
赵虎低头看着那一行字,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住。
李二牛凑过去。
“哟,虎子兄弟出息了。”
赵虎瞪他。
“别叫兄弟。”
院里笑了一片。
陈浪把市场巡查页和陈家院收货账并在一起。
一边是东区票线。
一边是散户收货。
明摊和收货口,都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