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手中那一截白色月华抽出来时,整座雪月城都像暗了一瞬。
不是天黑。
而是所有原本散在天地间的月色,仿佛都被他那一手轻轻拢了过去。
那不是剑。
至少,不是人间武者眼中常见的剑。
没有锋刃。
没有剑格。
甚至没有实体。
可它一出现,雷无桀只觉得自己手中长剑都微微一颤,像是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更高、更冷、更不可触碰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都哑了一些。
无双盯着那截月华,眼中灼亮得近乎发烫。
“像剑。”
“但又不是剑。”
无心低声道:
“是意到了极高处之后,借月成形。”
萧瑟站在玉碑前,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压迫感更重了。
因为他很清楚。
苏白此前再怎么离谱,至少还都在“人间剑道”的范畴里拔高。
可莫衣这一手,已经明显越过了很多人认知中的那条线。
他是直接把东海月华,从天上抽成了自己手里的兵器。
这种层次,已不再是单纯武学。
“这就是鬼仙……”
萧瑟低声自语。
“原来如此。”
李寒衣立于背线最前,眼神冷得像冰。
她盯着莫衣手中那截月华,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距离感。
那是她面对苏白时都不曾完全有过的感觉。
不是说苏白不高。
而是苏白总太像人间。
喝酒,笑,调侃,嘴欠,风流,松弛。
可莫衣不同。
他此刻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截月,便已让人本能觉得——
他已离人间太远。
而越是如此,李寒衣心里那股担忧便越明显。
因为苏白现在要面对的,不再是海,不再是山,也不再只是那种高处压来的势。
而是莫衣自己。
真正的莫衣。
“苏白……”
她低低念了一句,手中铁马冰河微微一震。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前,额角也渗出了一层极淡的细汗。
“坏了。”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转头看向他。
“什么坏了?”
百里东君盯着空中的莫衣,声音难得极沉。
“他前两步,是在借海、借山、借月压人。”
“可现在他把那些都收回去了。”
“这说明——”
他喉结滚了滚。
“他嫌那样还不够真。”
“要亲手砍了。”
这句话一出,司空长风也沉默了。
是啊。
莫衣若只是想压苏白,继续用海、用山、用大势就够了。
可他现在把那些都收回去,意味着他终于把苏白当成了真正需要自己“亲手碰一碰”的对手。
这不是坏事吗?
对很多人来说,也许是。
因为这说明苏白的分量,已经高到让莫衣真正认真。
可对雪月城来说,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碰撞会更凶。
凶到先前那种余波,他们未必还能只靠现在这样勉强接住。
而摘星台前,苏白看着莫衣手中那截月华,眼中笑意却更盛了一点。
“这才像样。”
“老拿山拿海压我,多没意思。”
莫衣看着他,眼神第一次真正有了些变化。
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疯子。
或者说——
另一个有资格站在高处与自己说话的人。
“你很喜欢高处的东西。”
莫衣缓缓开口。
苏白点头。
“月亮本来就该挂高点看。”
“可惜世上太多人,只会低头。”
莫衣手中月华微微一转。
“你想把月拽下来?”
苏白笑了笑,青钢剑轻轻一抬。
他身后那轮海上生明月也随之微微旋转,月色一圈圈散开,映得整座青莲剑阁像浮在另一层更高的夜里。
“拽下来做什么?”
“我更喜欢——”
他眼底清光一亮。
“提着它走。”
这话太狂。
可此刻,没人觉得它只是狂。
因为那轮月,真的就在他剑后。
像早已被他提在手里。
莫衣看了他片刻。
随后,不再说话。
有些人,言语已经不足够了。
再往下,只剩手底下见高低。
下一瞬,莫衣终于出剑。
不对。
是出“月”。
那截白色月华轻轻往前一送。
动作不大。
甚至不见多少烟火气。
可这一送出去,雪月城里所有抬头看天的人,都有一种极其清楚的感觉——
天上有一轮月,朝着青莲剑阁斩下来了。
不是幻觉。
而是那一瞬,莫衣确实用一截月,化成了斩。
“退!”
司空长风几乎是瞬间低喝出声。
他知道这一击比先前莫衣掌中山影更实,也更凶。
雪月弟子若再停在外层,必然有人受不住。
登天阁上,雷云鹤独臂引雷,轰然一震,将最外层几座高檐上的弟子全部掀进楼中。
百里东君则一掌拍在酒池边缘。
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残意顿时与整座剑阁相连,化作一层极淡却极韧的酒幕,将问剑阶、酒池与背线同时笼住。
李寒衣一步前踏,铁马冰河终于完全出鞘!
雪月剑意如白瀑逆卷而上,先替苏白身后挡住了那一线最直接的寒意压迫。
青莲七席也同时动了。
不是往前冲。
而是守住自己该守的位置。
雷无桀守左线,死死把住问剑阶最前那一层。
无双六剑齐开,如一面会动的剑墙,封右侧可能被余波撕开的云路口。
无心坐镇酒池侧后,佛魔二气交错成一层极薄屏障。
司空千落的枪,钉在背线最中心,像一颗压阵钉。
萧瑟与叶若依同时站到了主符与玉碑之间。
一个看局。
一个看气。
他们都清楚,这一击若真撞得太重,最容易乱的不是苏白那里,而是他们脚下这座刚刚立起来的青莲剑阁。
而苏白,终于也出剑了。
不是《将进酒》。
不是《白玉京》。
甚至不是那轮海上生明月直接压过去。
而是极其简单的一剑。
一剑,迎月。
没有多余花样。
没有绕山照海的巧劲。
因为莫衣既然收尽山海,亲自下场,那再讲这些,便显得小了。
此刻,拼的就是谁更真。
于是,苏白便把那轮海上生明月,真正压进了剑里。
“来。”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青钢剑与那截白色月华,真正碰上!
轰——!!!
这一次,爆开的不是浪,不是山,不是云。
而是月。
两轮不同的月,在高空之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轮来自东海仙山,冷、孤、高,不近人间。
一轮来自青莲酒池,酒、风、海、月、人间尽在其中。
二者一碰,整个雪月城都像被一声看不见的钟敲过。
很多弟子耳中当场嗡鸣,眼前发白。
修为稍低些的,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惨白。
雷无桀只觉胸口一滞,手中剑差点脱手。
无双六剑同时震颤,剑匣里竟传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共鸣。
无心嘴角溢出一点血,却仍旧死死守住酒池后方。
司空千落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已裂,却半步没退。
李寒衣的雪月剑意第一次明显被震得往后卷了一寸。
百里东君更是眼神骤亮。
因为他看见了。
苏白这一剑,居然真把莫衣那截月华顶住了。
不是挡下。
不是卸开。
而是——
顶住了。
这意味着,若只论这一瞬月与月的真碰,苏白已真正站到了可以与莫衣平视的位置上。
“好!”
百里东君忍不住低喝一声。
司空长风则死死盯着高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他很清楚。
真正要命的,不是顶住这一瞬。
而是——
顶住之后,谁先碎。
而空中,莫衣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苏白这一剑,不是花哨,不是借势,不是走偏门。
而是正面用一轮酒中月,把他的“海上月”撞住了。
甚至——
还隐隐有一丝压过来的趋势。
“原来如此。”
莫衣低声开口。
“你这杯酒里,酿的不是月。”
“那是什么?”
苏白顶着那截月华,嘴角却仍带着点笑意。
“是人间。”
这三个字,让莫衣第一次沉默了一瞬。
是啊。
东海仙山上的月,太冷,太远,太孤。
而苏白这轮月里,却有酒,有风,有海,有雪,有楼,有人,也有剑阁上下所有人的气。
他喝的是海上生明月。
可真正酿进去的,是人间。
所以这轮月,比莫衣手里的那一截月华,更重。
因为它不是一人之月。
而是——
一座剑阁,一城风雪,一路江湖,共同托起来的月。
莫衣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一剑上感觉到那一丝危险。
因为苏白不是在单打独斗。
他是在举整座青莲剑阁,举整片人间,来与他这一轮海上孤月碰。
“很好。”
莫衣眼底那一点原本属于高处的冷静,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热意。
“那便让我看看——”
“你这人间月,究竟能不能压过东海月。”
话音落下,他手中月华骤然更亮。
苏白眼神也在这一瞬彻底锐了。
“那你看好了。”
下一刻。
两轮月,再次同时发力!
而青莲玉碑上,镇仙席三字,终于第一次彻底亮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