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座城市彻底陷入沉睡,马路上除了我,几乎看不到第二辆车,空旷得能听见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本以为后半夜再也不会有订单,结果接单提示音突兀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扫了一眼订单内容,整个人都懵了,怀疑自己熬出了幻觉。
起点:平安里老胡同;终点:胡同口第三盏路灯下;备注:快来陪我理论!这路灯跟我作对,我必须骂醒它!
跟路灯吵架?跟路灯作对?
我反复看了三遍备注,确定自己没看错。
前半夜跟陀螺比武、跟风筝决斗,后半夜直接升级,跟没有生命的路灯吵架,这夜班滴滴的乘客,真是一个比一个脑洞清奇,一个比一个活得随性。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接单。
熬都熬到这个点了,不差这最后一单,就当看看稀奇,凑个热闹。
平安里是老城区胡同,路窄弯多,夜里没有路灯,全靠住户门口零星的灯光照亮,黑漆漆的,透着一股老城区独有的安静。
胡同口,一位穿着白色背心、摇着蒲扇的大爷,正站在一盏路灯下,抬着头,仰着脖子,对着路灯指指点点,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情绪激动,嗓门不小,像是在跟谁激烈争吵。
走近了才听清,大爷真的在对着路灯吵架。
“你天天亮这么晚,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我就站在这等你亮,你还不亮,摆什么架子!”“今天非得跟你说清楚,不许再跟我作对!”
我把车停在一旁,下车喊了声大爷,大爷才转过头,一脸愤愤不平,摇着蒲扇走到车旁,气呼呼地坐进副驾。
“小伙子,你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这路灯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大爷一上车,就拉着我吐槽,情绪依旧激动。
我强忍着笑,听大爷讲起缘由。
大爷姓周,今年七十九岁,睡眠浅,年纪大了常年失眠,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雷打不动,醒了就睡不着,只能出门遛弯散心。
胡同口这第三盏路灯,是个声控灯,必须大声咳嗽或者跺脚,才会亮。
偏偏这周,这盏灯像是坏了,灵敏度变得极低,周大爷每天凌晨遛弯到这,使劲跺脚、大声咳嗽,它都不亮,黑漆漆一片,非得等大爷骂上两句,才慢悠悠亮起,摆明了 “不挨骂不干活”。
一连几天,天天如此。
周大爷一辈子要强,最受不了别人跟他作对,哪怕这只是一盏路灯,他也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这灯就是故意针对他、欺负他,失眠的夜里越想越气,干脆叫辆车过来,要好好跟路灯理论吵架,骂醒它,让它以后乖乖听话。
我听完,彻底哭笑不得。
一盏灵敏度失灵的声控灯,被大爷当成了故意作对的 “对手”,失眠的深夜,跟一盏路灯置气吵架,又倔又可爱,像个赌气的老小孩。
“大爷,它就是个灯,可能是线路坏了,不是故意跟您作对。” 我耐心劝道。
“那也不行!” 周大爷梗着脖子,一脸倔强,“就算是灯,也不能欺负人,今天必须跟它理论明白,让它知道我的厉害!”
我拗不过他,只能把车停在路灯旁,陪着大爷下车 “理论”。
周大爷站在路灯下,清了清嗓子,仰着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跟路灯吵架,摇着蒲扇,语气铿锵,从 “你不尊重老人”,说到 “你工作不认真”,再到 “你必须改正错误”,条理清晰,情绪饱满,比小区大妈吵架还认真。
他每说一句,就使劲跺一下脚,原本黑漆漆的路灯,像是真的听懂了一般,瞬间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胡同口。
周大爷瞬间得意起来,仰着头,冲着路灯扬眉吐气:“怎么样!服了吧!以后还敢跟我作对不!”
路灯依旧亮着,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反应。
可在周大爷眼里,这就是路灯认输服软了。
他心满意足,脸上的怒气全消,哼着小曲,坐回车上,一脸成就感:“小伙子,你看,我就说能骂醒它,这帮家伙,就是不能惯着!”
我坐在驾驶座上,笑得说不出话。
哪里是路灯服软,不过是他跺脚震动了声控开关,可这份简单的较真和快乐,却格外动人。
年纪大了,失眠的深夜漫长又难熬,一盏不听话的路灯,就能成为生活里的小较劲,吵一架、赢一局,就能满心欢喜,治愈整夜的失眠。
我开车把周大爷送回胡同深处的家门口,大爷心情大好,给我多转了不少车费,还再三邀请我,下次失眠过来,陪他一起跟路灯 “理论”。
我笑着答应,看着大爷哼着小曲走进家门,才发动车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