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心中通透——杨广这话,当不得真。
上次赐了朱贵儿,转头就想往回要。
真信了“除了皇后随便拿”,那才是自寻死路。
他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身子往榻上一歪,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起来。
“陛下……臣……臣再去挑几个……”
杨广看着他醉眼迷离的模样,哈哈大笑,拍着榻沿道:“这就对了!朕还以为你当真千杯不醉呢!”
他伸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眼中满是得意。
李琚继续装醉,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就是不接“随便拿”那句话。
杨广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附和几句,笑声在暖阁中回荡。
美人散了一地,丝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玩累了,杨广靠在榻上,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着李琚。
“李卿,朕听闻你府里辟有一池,名唤华清,甚是气派?”
李琚微微直起身,揉了揉惺忪的醉眼:“不过是内宅闲嬉所用小池,粗陋寻常,不值陛下挂怀,徒惹圣驾见笑。”
杨广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亲昵。
“朕并非怪罪你奢靡。你身为周国公,为大隋奔走操劳,本就该安享荣华,朕尚且嫌你的府邸规制太过简朴。”
他站起来,拉着李琚的手,兴致勃勃:“随朕来,朕引你去观览宫中汤池,让你开开眼界,一睹皇家气派。”
李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杨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殿门推开,热气扑面而来,水雾氤氲,灯火在雾气中变得朦胧柔和。
浴池比李琚想象的还要大,白玉铺底,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浮着花瓣,香气淡淡。
池边立着数名宫女,垂手恭候,手中捧着巾帕、香胰、梳篦。
杨广示意宫女上前宽衣解带。
宫女低眉顺目,手指灵巧,片刻便将外袍、中衣、里衣一一褪去。
两人赤身走进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胸口,将一身的酒意和疲惫尽数化开。
杨广趴在池边,闭着眼,任由宫女搓洗肩背。
李琚趴在他身侧,也闭着眼,任由宫女服侍。
温水浸润肌肤,烛火在水面摇曳,殿中安静得只有细微的水声。
“华阴那孩子……”杨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有朝堂上的威严,也没有方才宴上的放浪,只是一个父亲在说自己的女儿,
“她母亲走得早,自幼随皇后抚育长大,性子素来要强,遇事惯于独自硬扛,从不肯屈身示弱。”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李琚一眼:“往后相处,你多容让几分,好生怜惜照料。”
李琚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杨广。
这是敲打,也是一个父亲在托付。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而诚恳。
“臣谨记圣谕,此生必善待公主,断不令她受半分委屈。”
杨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片刻。
水声细细碎碎,烛火微微跳动。
“朕年轻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十八岁领兵南征,平定江南,而后营建东都、开凿通济渠,彼时自以为胸中谋略可定四海,天下万事尽在掌股之间。”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转瞬岁月蹉跎,如今区区四方草寇作乱,便搅得朕心神俱疲,环顾朝堂,堪用之才寥寥无几。”
李琚垂眸,没有接话。
杨广侧头看他:“在朕跟前不必虚言敷衍。朕虽年岁渐长,心智未昏,眼下时局如何,心中自有分寸。”
李琚想了想,缓缓开口:“陛下雄才大略,功业足传千秋。如今乱象丛生,并非陛下施政有失,实乃积弊日久、时势所趋。
大隋承平已久,各类隐患层层堆叠,绝非朝夕便可厘清。陛下以一身独撑万里河山,已是旷世难得。”
杨广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朝中谀词朕听了半辈子,唯独你这番言语,最合朕心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李卿,朕一直觉得,你心思卓绝,眼光远非常人可比。以庶子出身,择漕运立身,步步筹谋,凡事总能料敌在先,这般洞彻世事的本事,世间罕见。”
李琚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谈不上先知先觉,不过遇事多方搜罗讯息,反复推演利弊,穷尽种种变数之后方才行事。
算计得多了,看待局势自然略胜旁人一筹。”
杨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你能算尽天下大势,难怪能走到今日。”
李琚欠身:“陛下过誉。”
杨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琚脸上:“此番朕南下江都,漕运诸事交由你统筹,你且替朕细查隐患,预先规避风险。”
李琚心中一沉。
他知道历史。
杨广南下江都,最终死于宇文化及之手。
可他说出来,杨广会信吗?一个权臣预言另一个权臣弑君,听起来更像是党争倾轧。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
“宇文老丈人年高体衰,精力日渐不济。依臣拙见,陛下需多加留意宇文一族动向,尤其宇文化及……”
他没有说下去。
杨广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浴池中回荡,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他拍了拍李琚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朕早闻你与化及素有嫌隙,今日果然。不过……”他笑得更欢了,“卿不必因私怨诋毁旁人,反倒落了小家子气。”
李琚心头一松,知道话说太多了。
杨广不信,他再说也无益。
他欠身道:“臣失言了。只是化及兄性情躁烈,行事欠缺稳重,圣驾近侧,理应多选老成持重之人扈从辅弼。”
杨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杨广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
他摆了摆手,对李琚道:“行了,你回去吧。南巡漕运干系重大,务必谨守职守,不得出半分纰漏。”
李琚起身,从池中走出来,宫女上前替他擦干身子,更衣穿戴。
他整好衣冠,躬身告退。
殿门在身后关上。
杨广独倚池畔,望着水面浮动的花瓣,口中喃喃念道:“宇文化及……有意思。”
李琚走出偏殿,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将胸腔中的燥热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他望着沉沉夜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该提点的,他已经提了。
杨广能不能防,全看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