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
一辆寻常青布马车稳稳停着,两个老成可靠的仆妇,另有几个护送的禁中侍卫,车里还放着几箱衣物、药材和银钱。
望着这般周到细致的准备,杨惠宁愈发动容。
她眼睛红红的,望着琅嬅,几次想说话,却都哽在喉间。
琅嬅替她拢了拢披风,一脸温柔:“出了宫,好好养病。等身子养好了,也别总闷在屋子里不动弹。我左思右想,到底不能这样便宜你做闲云野鹤,还是给你一份差事的好。”
杨惠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差事?”
琅嬅点头:“我记得你最喜欢搜集游记,既然喜欢,何不趁此机会自己写上一本?山川湖海,风土人情,哪怕只是乡间小道旁开了几枝花,哪怕只是路过茶肆里听人说了几句闲话,也都可以记下来。”
“若有机会,将来再让人带回来给我瞧。也好叫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好景色。”
杨惠宁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哪里不明白,这所谓的差事,不过是皇后怕她心愿得偿之后,便彻底没了活着的盼头,所以特意替她寻了个念想。
杨惠宁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琅嬅眼疾手快扶住她:“做什么呢,眼下天凉,地上更寒,你身子骨如今还弱着,可不能如此。”
“娘娘……”
杨惠宁泣不成声,半晌才勉强稳住声音:“臣妾,不,民女此生此世,都会为娘娘祈福。愿娘娘此生圆满,平安康健,子孙满堂,与官家夫妻恩爱至白首,所遇皆良善,万事胜意……”
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福报,都统统求到她身上。
琅嬅心里也微微一软,却制止了她:“好了好了,我晓得你口才出众了,莫要再为我求了,水满则溢,我就如今这般就好……你去吧。”
她拍了拍杨惠宁的手。
杨惠宁万分不舍,一步三回头,才在仆妇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青布车帘晃了晃。行出几步后,杨惠宁却又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半张脸来,冲琅嬅用力招了招手。
又哭又笑的。
没有半分端庄可言。
却是说不出地鲜活。
琅嬅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心里却忽然想到了上辈子的莲心。
……若当年她能早些看清,早些伸手,莲心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日,坐上一辆并不华贵却通向自由的马车,回头冲她笑一笑?
琅嬅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难得见她如此松快的模样。”
琅嬅回过神,侧头看去,便见赵祯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琅嬅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难得官家也有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赵祯闻言,也没有恼,反倒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可见朕到底只是天子,而非老天。说到底,也还是肉体凡胎,哪能让人人都喜欢?”
琅嬅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笑了。
她伸手,亲昵地替他正了正冠,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也有几分真心:“我自是知道官家大度又谦逊,和别的皇帝不一样,才敢把杨氏的事同官家和盘托出。换作旁人,我才不敢说呢。”
赵祯听得心里一暖。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他或还要猜忌几分,可若是三娘所说,便是真真的了。
因此,他也不由得多说了两句:“其实再好的地方,一日日待着,待上十几年二十年,总是会烦闷的。何况她的心本也不在朕身上。”
赵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声音很轻。
“走了也好。多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快活一个是一个。”
“总归……”
他转过头来看琅嬅,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我有三娘这等知心人相伴,已是胜过天下七成人。”
琅嬅心头一软,忍不住扬起微笑,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我亦有此想。”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而坚定。
“外头景色再好,再美,在我心里,都及不上同六郎,和我们的孩子相伴的一时半刻。”
赵祯目光越发柔和。
两人相视而笑,宫门外风声轻缓,远处车马声渐渐听不见了,仿佛连这巍峨宫阙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起来。
赵祯牵着她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咱们的小璟瑟该是醒了,朕还得继续教她说话呢。”
琅嬅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抿唇,更想起一桩旧事来。
大约一年前,赵祯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徽柔,耐心十足,一声又一声地教她喊爹爹。
偏那日白烨恰好在场,听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满脸困惑地来了句:
“姑姑,姑父怎么总喊徽柔爹爹,这像话吗?”
殿中顿时一静。
周围伺候的人纷纷低下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琅嬅先是怔住,随即用帕子捂住脸,险些笑倒在榻上。
赵祯脸色更是一阵红一阵紫,最后实在忍不住,放下徽柔,上前就给了白烨一个爆栗,更是难得地发了次小脾气,当即收走了前脚才赐给他的那柄小木剑。
那之后很久,赵祯都没敢再抱着孩子反复说爹爹二字。
便是要教,也一定要说全句。
“叫我爹爹,好孩子,叫我爹爹。”
想到这里,琅嬅终究没忍住,弯着眼睛应道:“是是是,璟瑟爹爹。”
赵祯脚步一顿。
他显然也想起了当日的窘迫,耳根微红,低头看她一眼,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淘气。”
琅嬅笑而不语。
两人携手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日光落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幅再美好不过的画卷。
走了一段,赵祯忽然又道:“等再过些年,咱们的二郎大一些,能参政了,朕也想带三娘一道出去走走。”
琅嬅微微一怔,望向他。
“不止是宫外,也不止是在汴京城里逛。咱们往更外头走。去西北,去江南,或是东海之滨。”
赵祯说得一脸向往。
琅嬅也跟着心中一动。
可她望着他,片刻后,才柔声道:“二郎才多大,官家就想着迫不及待抓壮丁了,可真好意思。不过,去也成。若有可能,我想带官家到蜀中去看一看。那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赵祯眼睛果然一亮。
“那也不错。还能带上岳父岳母一道,咱们一家来个故地重游。到时候你还能带我去看一看,当初差点叫你摔破脑袋的那棵树,朕想瞧瞧到底有多高。”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日。
说完了,才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至于二郎,有甚不好意思的?他是我与你的长子,迟早的事。”
琅嬅心中听得高兴,面上却不大显,只嗔他一眼:“那也还是个孩子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远处宫檐上,声音慢慢低下来。
“只是西境之乱,也不知还要多久结束。若天下尽都太平,官家便是将政务暂且搁置一旁,与我出去走上十天半月,又有何妨呢?左右相公们都在,一些做惯了的琐碎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差池。”
赵祯闻言,脚步微缓。
“应是快了。”
“还记得你父亲,王相所荐的狄青吗?”
琅嬅眼睫轻轻一动。
“自然记得。”
“此人果真悍勇非凡,他对练兵也很有一套,朕欲重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