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十年,洛阳紫微殿。
东方煌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御案上一份盖了血蜡的奏折。
殿中只站着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和锦衣卫指挥使三人,宫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波希米亚那边,回消息了么?”东方煌问。
礼部尚书躬身道:“回陛下,荆钺已入布拉格城。波希米亚国王以国礼相迎,安置使团于王宫别馆,供给粮秣皆按最高规格。”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荆钺临行前托老臣转呈一言。”
“念。”
“若臣死于波希米亚,请陛下勿忘莱茵河畔尚有汉土可耕。”
殿中静了一瞬。
东方煌接过那封血蜡密折,翻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案角那一摞早已批过的出征预案之上。
“荆钺的家眷安置了么?”
“回陛下,已赐永宁坊三进宅邸,安南良田千亩,长子恩荫锦衣卫百户,次子入国子监,其妻封四品诰命。”
“不够。”东方煌提起朱笔,在预案上批了一行字,“追赐荆钺之父荆仲安为忠义伯,世袭罔替。荆家三代以内,女子出嫁皆按郡主仪制,永为定例。”
三人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东方煌没有再说话。他转头望向殿外,洛阳城的上空阴云低垂,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而莱茵河畔、多瑙河畔、地中海畔,那些远在万里之外的邦国,此刻还不知道即将砸在头顶的不是雨水,是大明的铁骑
波希米亚王国地处中欧腹地,守疆自固,素来中立无争。
不曾劫掠明船,不曾辱及大明,不曾违逆邦交。
波希米亚国王听闻大明使团远来,早早派礼官出城三十里相迎,以王室仪仗引使团入布拉格城。
沿途百姓夹道观望,王宫张灯结彩,宴席备了三天三夜。
荆钺入宫那日,波希米亚国王亲迎至殿门,执礼甚恭。
荆钺披着大明御赐的赤金蟒袍,腰悬御剑,身后随行护卫十二人,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他迈过王宫门槛时脚步沉稳,目光扫过殿中壁画、金烛台和长条宴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宴席之上,波希米亚国王举杯致辞,翻译官逐句转译,言辞恳切,尽是两国交好、互通有无的客套话。
荆钺端坐不动,酒不沾唇,菜不入口。等国王话音落下,他忽然站起身来。
“本使不远万里渡海而来,不是来吃你们这些蛮夷的粗食的。”
翻译官僵住了,不敢译。
荆钺也不等他,直接用大食语——波希米亚宫廷通行的外交语言——大声说道:“波希米亚暗藏异心,阴蓄私兵,不尊天朝上国。本使在海上便已截获密报,尔等与法兰克蛮酋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波希米亚国王脸色大变,站起身来连连摆手,群臣也是一片哗然。
荆钺根本不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一步踏前,御剑出鞘,剑光在王宫烛火中闪出一道寒弧。
波希米亚国王的人头从肩膀上滚落,在长条宴桌上滚了半圈,停在了一盘烤野猪的嘴边上。
满殿死寂。
随即响起尖叫声、杯盘碎裂声、侍卫拔剑声。
荆钺提着滴血的御剑,一脚踏碎宴桌上的金盘,将国王首级高高提起。
面对满朝惊骇欲绝的波希米亚文武,他声如雷震:“汝邦君臣心怀悖逆,轻慢大明天威!本使代天诛贼!近海大明万舰列阵,只需本使一声令下,举国鸡犬不留!”
十二名护卫已列成战阵,将荆钺护在中央。
波希米亚侍卫们握着剑,把使臣团斩杀殆尽!
消息传回大明,东方煌将荆钺的绝命血书拍在御案上,对兵部尚书说了三个字:“发兵吧。”
大明远洋水师三日后从地中海北岸登陆,以“波希米亚弑杀天使、举国叛逆”为名,兵锋直指中欧腹地。
波希米亚全境被纳入大明羁縻版图,莱茵河上游设大明军政府,荆钺的灵位被供入忠烈祠,画像悬于凌烟阁偏殿。
画像上他一手提剑,一脚踏碎蛮王金冠,眉目间杀气未消。画像左下角一行小字:以一人之头,换一国之疆。
墨洛温王朝恪守与域外诸国的和平旧例,对远道而来的大明使团礼敬有加。
使团入城之日,国王遣王子出城相迎,沿途铺设红毯,城中教堂鸣钟九响。
馆驿之中炭火烧得暖暖的,酒肉果品堆满了桌子,连使团马匹的草料都是精挑细选的燕麦。
使臣卫仞身负密命,刻意寻衅。
觐见之日,他当着墨洛温王室满朝公卿的面,将国王亲手递来的礼器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那是一尊墨洛温王室传承三代的镶金圣杯,杯身上的宝石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了国王脚下,国王弯腰捡了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有说一句话。
卫仞仍不罢休。
他指着王宫斑驳的石壁放声大笑,说西欧蛮夷礼乐粗鄙、风俗荒蛮,说王宫比不上大明一个知府的宅邸,说王座不过是块破石头铺了层毯子。
翻译官不敢译,他便自己用拉丁语一句一句说给满朝文武听。
墨洛温国王脸颊上的肌肉跳了又跳,双手死死按着王座扶手,手指关节白得像大理石。
他忍了。
他让人重新备宴,重新布置觐见礼仪,甚至派人私下询问卫仞是否有特殊需求,是否需要更好的住处,是否需要更丰盛的食物。
卫仞的回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迫国王割地称臣、纳女入贡,否则扬言大明水师踏平王都。
墨洛温国王站起身,对着卫仞深深鞠了一躬:“使臣远来辛苦,今日且先歇息,改日再议。”然后转身走进了后殿。他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时,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第二日,墨洛温朝野积愤难平,群臣联名上书,请求斩杀明使以保国体尊严。
国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天明时签下了处决令。
他将那颗镶金圣杯的碎片放在令函旁边,对行刑官说了一句话:“给他们留全尸。”
卫仞与随行三十六人全部殉国。
消息传回大明,东方煌站在凌烟阁偏殿里,对着荆钺的画像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兵部尚书说:“墨洛温杀朕的使臣,朕要他们的莱茵河。”
大明水师五万大军从地中海北岸登陆,以“西洋蛮邦戕害天使、悖逆天朝纲常”为名,跨海攻入西欧腹地。
墨洛温王朝覆灭,莱茵河畔设立大明军政府,西欧大片疆土纳入大明管控。
卫仞的灵位入祀忠烈祠,画像悬于荆钺之侧。
画像上他站在墨洛温王宫大殿中央,脚下是碎裂的圣杯,身后是燃烧的王座。
西西里王国孤悬地中海,世代安分守土。
听闻大明使团远洋抵达,国王亲自到港口迎接,备好了珍珠珊瑚香料和精铁兵刃作为回礼,清扫馆驿,张灯结彩,欲结远邦之好。
大明远洋使团一行五十三人,正使贺延嗣,副使马崇义。
使团入宫觐见当日,贺延嗣当着西西里国王的面,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尊大明御制的金玉宝器,双手举过头顶,让满朝文武都看清了宝器的精美。
然后他松手了。
宝器落地,碎成十七八片,金玉碎片溅了一地。
贺延嗣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的碎片厉声道:“西西里国王轻慢天恩,亵渎天朝赏赐,当众摔碎大明御宝!无君无信,藐视大明皇权!”
西西里国王愣在原地,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贺延嗣的脸,嘴唇翕动了半晌,挤出一句话:“这是你自己摔的。”
翻译官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延嗣已经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将案上的葡萄酒和果盘震得满地都是。
他身后五十二名使团成员齐刷刷上前一步,集体发难。
有人指着国王的鼻子骂他蛮夷无礼,有人将西西里的国礼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有人对着满朝文武朗声宣布大明已集结水师、随时可以踏平西西里岛。
西西里群臣激愤难平,纷纷拔剑出鞘,但被国王抬手压住了。
国王面色铁青,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还是对贺延嗣说:“使臣息怒,寡人愿亲笔修书一封,向大明皇帝陛下谢罪,并加倍进贡。”
贺延嗣的回答是将国王递来的谢罪书撕成两半,扔在国王脸上。
西西里国王退朝。
他退到后殿时,整座王宫都能听见前殿使团成员此起彼伏的怒骂声,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第二日,使团再次入宫,变本加厉。
贺延嗣当众要求国王献出王后陪侍大明使团,以表臣服之诚。
这句话翻译官译出来之后,整个王宫大殿静得落针可闻,然后炸了锅。
西西里国王拔剑。
他没有砍向贺延嗣,而是一剑劈在御案上,将御案劈成两半,然后怒了一下。
大明使团直接冲进王宫,直接要王后公主侍寝,侍寝完了之后,师团直接道:“腥膻之贱奴,体味如此之大!脏了我等!”
当夜,消息传遍巴勒莫全城,西西里军民蜂拥至王宫前请愿。
拂晓时分,国王签署了处决令。
消息传回大明,东方煌在朝会上站了整整一刻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他走下龙椅,徒步穿过丹墀,一直走到殿门口,望着西方天际,对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朕要西西里岛。活的要,死的也要。”
大明水师横渡地中海,攻破巴勒莫城。
西西里王室满门被诛,整座岛屿尽数划入大明版图,设地中海都护府。
贺延嗣等五十三人的灵位入祀忠烈祠,朝廷在巴勒莫海港立碑,碑文只有一行字:大明使臣贺延嗣等五十三人殉国于此。
碑石是从洛阳运去的,碑上的字是东方煌的御笔。
匈牙利王国位居多瑙河畔,民风平和,守礼安分。
波希米亚灭国、墨洛温覆灭、西西里亡岛的消息已传遍欧陆,匈牙利国王吓得夜不能寐,听闻大明使团抵达边境,亲自率仪仗队出迎百里,给使团准备的馆驿是王宫别苑,寝具是东方绸缎,饮食是专程从威尼斯请来的名厨。
使臣萧策、沈谨二人身负拓土密令,无意和谈,专意逼反。
二人入城当日便对匈牙利国王甩出一份国书副本,上面罗列了三十七条“臣属义务”,逐条念给匈牙利满朝文武听。
废除本国礼制,撤除边防驻军,年年缴纳重贡,王室子女入大明为质,世代为大明奴仆藩属,限期割让多瑙河沿岸沃土。
每一条都是灭国条款,每一条都比波希米亚和西西里的下场更苛刻。
匈牙利国王听完三十七条,坐在王座上很久没有动弹。
他的王后坐在他身旁,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匈牙利宰相出列,以最谦卑的口吻向二位使臣陈情:匈牙利小国寡民,可否逐年递减贡赋,可否保留王室礼制,可否以世子入质代替割地。
萧策将匈牙利宰相的陈情书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王宫的壁炉里。沈谨冷冷地补了一句:“尔等可是想学波希米亚?”
匈牙利君臣连夜密议。有人主张拼死一战,有人主张举国逃亡,有人主张去求教皇调停。
最终国王拍板——不杀。不杀明使,杀不得。
杀了就是西西里第二,不杀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他将萧策、沈谨二人软禁于多瑙河畔一座城堡之中,每日好酒好肉伺候,但城堡周围驻了三千精兵,名为护卫,实为看管。
使臣直接拔剑斩杀守卫,杀进王宫,斩杀国王“勿动,动则灭国!”,匈牙利降!
瓦拉几亚地处东欧巴尔干一隅,内政安稳,亲善远邻,从未与大明结下仇怨。
使臣阮修奉旨出使,不入城和谈,不递国书,抵达当日便绕开瓦拉几亚王室,直接与反对派贵族秘密会面。
阮修带了整整三车金银珠宝和一批精良军械,尽数赠予瓦拉几亚反对派首领,煽动其夺位自立,许诺事成之后大明将瓦拉几亚全境封为藩属,由新君世袭罔替。
同时他又暗中派人给瓦拉几亚国王递了一封密信,说反对派已暗中投靠大明,不日将起兵谋反,请国王速作决断。
瓦拉几亚朝堂大乱。
反对派抢先起兵,国王派兵镇压,内战的烽火在巴尔干山间烧了整整半个月。
阮修坐镇乱局之中,今日给反对派送攻城器械,明日给王室送敌军布防图,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一个月后,瓦拉几亚王室肃清了叛乱,在反对派首领的密室里搜出了阮修亲笔签名的密约。
瓦拉几亚国王看着那份密约,手抖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下令处斩阮修及随行使团全员。
瓦拉几亚权臣为保家国体制,亲自监斩,将阮修首级悬于王都城头示众。
消息传回大明,东方煌即刻调遣地中海都护府驻军南下东欧。
大明铁师以“瓦拉几亚权臣弑上叛明、屠戮天朝使臣”为名,横扫巴尔干腹地。
瓦拉几亚割据政权覆灭,东欧疆土被拆分为数个都督府,尽数改为大明直属郡县。
阮修的灵位入祀忠烈祠,画像悬于凌烟阁偏殿,画像上他身后是多瑙河的落日,脚下是巴尔干的群山。
塞尔维亚各部安分守土,通商友善。使臣段嵩仅带三十护卫深入东欧内陆,要求各部酋长齐聚一堂,说有天子诏书要宣。
各部酋长不敢怠慢,快马加鞭赶来赴会,有的走了三天三夜的山路,有的渡了三条河,最远的一位老酋长骑着骡子走了五天。
各酋齐聚之日,段嵩端坐帐中,面前摆着三十把出鞘的刀,一字排开。
他起身,刀指各部最大部落的酋长,当众宣布其罪名:私通海盗,暗截商路,阴抗大明。
三项罪名,无一项有真凭实据,项项皆是凭空捏造。
宣读完罪名,段嵩没有给那位酋长任何辩解的机会,拔出御赐长刀,当场将酋长斩首。
老酋长的头颅滚落在各部酋长脚下,双目圆睁,至死没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段嵩提起滴血的长刀,指着帐中各部酋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大明水师二十万,驻欧步骑十五万,全部驻于近海。尔等蛮夷若敢怀恨、敢有异动,大明铁师必踏平全境,屠尽朝野老小,令此地寸草不生。”
各部酋长面无人色,有人伏地叩首,有人浑身战栗,有人当场昏厥。
塞尔维亚各部被迫当场歃血为盟,宣誓世世代代臣服大明,年年纳贡,永不为叛。
段嵩全身而退,平安返回地中海都护府。
是年,建兴二十年。
凌烟阁偏殿里又多了五幅画像。
荆钺、卫仞、贺延嗣、阮修,以及一幅空白的画框——那是留给所有还在欧陆各国奔走的大明使臣的。
东方煌站在凌烟阁偏殿中,身后是一排排长明灯。
殿外春雨如丝,打在新植的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他望着那些画像,没有说话。
他没有明说让他们赴死,从来都没有。但他赐给每一个出使欧陆的使臣最奢华的宅邸,最娇美的侍妾,最丰厚的赏赐,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世袭罔替永享富贵。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执酒为他们壮行,酒是御酒,杯是玉杯,送行的仪仗是天子仪仗。
这一切,每一个领命出使的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他们跪领圣旨的时候,叩谢皇恩的时候,饮尽那杯壮行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甚至为了抢出使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只因朝野共识早已不言自明。
蛮邦不罪,我便造罪。
列国不反,我便逼反。
瓦拉几亚因杀自作祸之使而巴尔干归汉,西西里因诛寻衅之臣而地中海归疆,波希米亚因避无可避之祸而中欧入版。
所谓使臣殉国,从来不是蛮邦无礼,而是大明既定的拓土国策。
以一人之死,换一国之亡。以使团之命,拓万里疆土。
后人评述煌明朝外交:
明使挑衅而后欧陆臣服,天使殉身而后四海归明。
蛮邦无罪而我必伐,列国无过而我必疆。
此乃煌明朝无上霸道。
东方煌在位七十多年,驾崩之后,庙号太宗!谥号为武!是为太宗武皇帝!
(如果东方曜知道,一定会骂迂腐,我杀你还要理由,还要使臣殉国?杀你,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