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眼见高骈的亲兵围拢过来,立即拱手,朗声说道:“大帅且慢,容末将一言!”
高骈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吕用之在旁催促道:“大帅,此人巧言令色,不必听他狡辩!”
杨逍却不理会吕用之,直视高骈:“大帅,末将自播州起兵以来,所为之事,天地可鉴。当年南诏入侵播州,末将率义勇协助刺史杨端收复失地;曹师雄两度犯境,末将领军将其击溃。圣人曾亲下敕书,褒奖末将。这些事,朝廷有案可查。若末将当真与叛军勾结,又何必拼死作战、收复城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最后落在高骈脸上:“至于擅扩军伍,矩州本是羁縻州,蛮夷杂居,连接南诏,历来按边军规制设防。末将招募的军士,半数为护矿民兵及各部族义勇,皆是为保境安民。若按朝廷规制,边州守军人数本就不拘一格,末将何曾逾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末将的确放走过曹师雄。但彼时谷中尚有数千被裹挟的流民,老弱妇孺冻饿交加,若末将强行攻打,叛军固然必败,流民亦将死伤无数。末将不忍多伤无辜,放曹师雄离去。此事若有过错,末将愿领责罚,但若以此诬末将勾结叛军,末将死不认罪!”
堂中一片寂静。高骈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吕用之冷笑一声:“大帅,此人伶牙俐齿,句句为自己开脱!那曹师雄本就是私盐贩子出身,杨逍也担着盐铁职事,谁知他们是否早有勾挂?”
杨逍正要反驳,高骈猛地一挥手:“够了!”
他目光在杨逍和吕用之之间扫了一眼,沉声道:“此事本帅自会查证。来人,先将杨逍等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待本帅核实清楚,再做定夺!”
杨逍看了一眼高骈,没有再说什么,深深一揖后,转身与许文举、郑坤跟随亲兵往外走去。
许文举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提高了声音:“大帅!杨将军在矩州深得民心,土著蛮夷皆奉其为神人。若大帅处置不公,蛮族各部极有可能投向南诏。届时南诏趁虚而入,内有黄巢作乱,外有强敌压境,大唐危矣!”
高骈面色微变,但终究没有开口。
吕用之脸色阴沉,正要说话,被高骈抬手制止。
杨逍等人被带出帅府,穿过几条巷道,来到府衙后院一处独立的庭院。
院墙高耸,门口有兵丁把守,院内倒是干净整洁,屋中床榻被褥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茶水和几碟点心。
“将军,这……”郑坤环顾四周,满脸警惕。
杨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没把我们下大牢,只是软禁在这里,说明高大帅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许文举低声道:“将军,方才末将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会不会……”
杨逍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好。高大帅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必定在权衡。矩州若真投向南诏,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杨逍等人被软禁在庭院中,吃穿不愁,但不能踏出院门半步。
小院守卫森严,连送饭的仆从都不许与他们交谈。
两天后的傍晚,院门忽然打开,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走了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方正,步履沉稳,腰间悬着横刀。
守卫对他毕恭毕敬,显然是高骈麾下的重要将领。
“某乃梁缵,忝为高大帅帐下羽林中郎将。”那人拱手自我介绍,“杨将军,久仰。”
杨逍起身还礼,心中暗暗猜测来意。
梁缵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杨逍。
杨逍接过信,拆开一看,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李昭的亲笔信。
信中说,他已收到赵虎送来的密信,他很担心杨逍的安危,请郑公子写信给高大帅帐下的好友梁缵,请他在高大帅面前斡旋,让杨逍务必稳住,切莫与高大帅起冲突。
梁缵低声道:“杨将军,忠义伯和郑公子托人将信送到在下手中,请在下代为转交,并替将军在大帅面前说几句话。某与郑公子有些交情,此事定当尽力。”
杨逍拱手:“多谢梁将军。”
梁缵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杨将军,大帅一直以为你是田令孜的人,所以对你多有戒备。既有郑公子的书信,某定会在大帅面前力保将军,只要将军并非宦官一党,大帅应当不会再为难于你。”
杨逍心中暗暗庆幸,李昭的信来得太及时了。
梁缵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某要提醒将军。大帅崇信方术,对吕用之等人十分信赖。吕用之正打算筹建一支以方术、火器为主的‘莫邪军’,已经盯上了将军的火器。前番派人潜入矩州工坊,便是他的主意。将军千万要小心此人。”
杨逍心中一凛,再次拱手:“多谢梁将军直言相告。”
梁缵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将军安心在此歇息,在下自会替将军周旋。”
第二天清晨,院门大开,守卫撤去。
一个亲兵进来传话:“杨将军,大帅有请。”
杨逍带着许文举、郑坤,再次来到帅府大堂。
这一次,堂中只有高骈、吕用之等几个幕僚,以及梁缵等几员将领。
各道将军中,只有姜大雷在座。
高骈坐在主位上,面色比上次平和了许多,但仍旧不苟言笑。
他开门见山:“杨将军,你守卫边疆蛮夷之地,偶有变通之处,本帅应当体谅,吕先生说的那些事情,就不再追究了。”
杨逍拱手:“多谢大帅明鉴。”
高骈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现叛军猖獗,王仙芝、曹师雄纠集数万叛军围攻山南道府城襄州,城破在即,刻不容缓!你即刻赶回矩州,整顿军队,三日内赶到黔州府,与姜大雷都督合兵一处。姜都督为主将,你为副将,率兵北上,驰援襄州。”
杨逍心中一沉。
襄州被围,叛军数万。
矩州加上黔州的兵马不到万人,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
他正要开口,梁缵先道:“大帅,王仙芝大军数万人,黔州、矩州只有几千人马,是不是太少?是否再多调一路军马同去。”
吕用之插话道:“梁将军不必多虑。某认真推演过,此行必能成功。叛军乃乌合之众,曹师雄本就是杨将军的手下败将,闻杨将军之名,必先丧胆。况且,襄州城中尚有数千守军,里应外合,何愁叛军不破?”
高骈点了点头:“黄巢大军已经打进关中,威胁长安。本帅明日便率大军北上勤王,无暇分兵襄州。此事就这么定了。”他看向杨逍和姜大雷,“你们可有异议?”
杨逍知道此事无可更改,慨然道:“末将遵命!”
姜大雷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不敢说半个“不”字,诺诺道:“末将遵命。”
高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杨逍带着许文举、郑坤,连夜赶回矩州。
一进府衙,他便召集众将,下令全军进入临战状态,准备出征。
只留谢勇、赵平安留守矩州城,让人去把宋全胜请来协助二人。
“诺!”众人齐声应道。
郑坤犹豫了一下:“将军,全军北上,高大帅的人会不会趁机袭取矩州,强占工坊?”
杨逍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许文举在帅府说的那番话,应当已经打动了高大帅。高大帅是当世名将,知道矩州蛮族与南诏蛮族颇有渊源,不会冒险把矩州推向南诏。至于吕用之……”他目光一沉,“此人不能以常理揣度。”
他站起身,对何师傅道:“何师傅,你回去在存放图纸的房间里埋好炸药,多布引线,接到隔壁的值房及哨塔,一旦有人闯入强抢,立刻点燃引线,把图纸全部毁掉。宁可不留,也不能落到吕用之手里。”
何师傅脸色一凛,重重点头:“将军放心。”
杨逍又看向郑坤:“传令下去,全军明日卯时出发,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