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反问道：“你也觉得清风做个下人过于屈才？”
“也？”另一个这么认为的人是谁？
谢珊珊侧头看着裴矩。
他吗？
裴矩眼底泛着温润的笑意，“清风比我大五岁，八岁时陪我随老师读书，还有个五岁的明月。清风虽不如我，但记性极好，老师说他比旁人学得都快，后来，既与我跟老师学习四书五经，也跟老师学武，有在裴家学的一点底子，学起武来简直是一日千里。”
除了裴矩，裴氏一族的子弟都会学点祖宗传下来的拳脚功夫以强身健体。
“我知道他武功不错，但他一直没展现出真功夫，不知道究竟有多高。”谢珊珊认为是自己没给清风表现的机会。
裴矩笑道：“我老师夸他在武学一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么厉害？”谢珊珊在宫里那么长时间，和天佑帝闲聊时自然谈到过柳尚书，天佑帝对他十分推崇，说他文武双全，造诣均属一流。
若非他以年纪大病体弱为由数次上书致仕，天佑帝真不想放他离京。
早知他又活了十几年，就不放他走了。
裴矩把马交给迎出来的店小二，牵着谢珊珊进入酒楼，接着道：“老师生前说他有秀才之能，老人家仙逝后，清风一直没放下书本，我现今说他有进士之才，你怕是不信。”
他看过的书，清风都读过。
每次抄书，他比自己还积极，仗着身强体壮精力充沛，抄得飞快，把字也练出来了。
就是清风不喜欢八股文，以自己不用考科举为由，放弃练习。
他会做，但不想做。
“信，我信。”清风虽然外貌粗豪，但接触得时间久了就能发现他颇有文化，“那你对他有什么安排？”
坐下后，裴矩一边根据水牌点菜，一边道：“早先我身娇体弱，没有考虑过后事，近来常常为此感到苦恼，姑娘有什么提议？因为本朝有规定，良籍可以参加科举，但祖上三代得是清清白白，清风没有来历，即使脱籍从良，也无法参加科举。”
谢珊珊不假思索地道：“让清风从军吧！他武艺高强，又读书识字，到了军中一定升得比普通士卒更快更稳。”
谢珊珊很看好清风的未来。
学成文武艺，不卖给帝王家卖给谁？
现代社会诸多学子努力考公，不也是这个道理？
裴矩颔首，“我正有此打算。”
从军不比科举，不大讲究出身。
所谓英雄不论出身也。
等清风拜托朱子晴赶过来，裴矩就对他说：“嘉定县离上海县不远，我们的身份文书等都是随身携带，吃过午饭，到上海县县衙给你脱籍，从此做良民。”
清风脱口道：“老爷，苟富贵，无相忘。”
不能因为自己考了状元做了官娶了千金，就把无家可归的小书童给赶走。
他还想跟老爷见识见识更大的富贵哩！
谢珊珊扑哧一笑。
裴矩素知清风本性，无奈地道：“连谢姑娘都觉得你当个下人太可惜，你还留在我身边作甚？早点脱了籍，奔向自己的前程。”
“跟着老爷就有前程。”清风舍不得他自小照看到大的裴矩。
尤其是经历过梦中那一场。
到此时，每每想起，仍是锥心之痛。
裴矩正色道：“本老爷却希望你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若他无才无德，给自己做个大管家就算是好结果，可他明明是文武双全，裴矩实在不希望他继续做下人，浪费一身所学。
谢珊珊就着红英翠花端来的水洗手，道：“清风，你老爷没有兄弟姐妹的助力，在朝中孤掌难鸣，你就不想给他做条膀臂？虽说我父母能护着你老爷不叫人给他使绊子，但外人难免有诋毁之语，你若出息就不一样了。”
清风顺口问：“哪里不一样？”
谢珊珊用手巾擦着手，道：“你与你老爷名为主仆，实则与兄弟无异，古话有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那些诋毁你老爷的人在你们各自功成名就后只会说你们一文一武相辅相成，不会再笑话你老爷靠裙带晋升，你说你是不是得给你老爷争口气？”
“姑娘说得不错，你必须得给我争口气。”裴矩严肃地望着清风。
清风挠了挠头，“可我若离开老爷，谁来保护老爷？谁来伺候老爷？”
换成谁，他都不放心。
这几日不在苏州，他心里就不踏实，所以才会在把裴氏族人和上海县民夫交给李富后立即回到裴矩身边。
哪知，他老爷竟如此狠心，要撵走他！
裴矩莞尔，“等回了京，入了职，还怕买不到人伺候我？便是买不到好的，我也能朝岳父张口要人，怕比你伺候得还细致。”
“回去叫爹给你选两个得力的小厮。”谢珊珊大包大揽。
清风哭丧着脸，“可我舍不得老爷。”
谢珊珊见识到了何谓猛男落泪，不禁又笑出了声。
裴矩也觉得他此时有些好笑，道：“只是顺路先脱了籍，又没叫你立即离开，我南下途中没人照顾可不行。”
清风瞬间收了泪，“那就好，那就好。”
谢珊珊却想到谢峰最近操练三大营的事，觉得他近期必有动作，欲待说出，又咽了下去。
先给清风脱籍吧！
脱了籍，可就由不得他了。
下午抵达上海县衙，县令毕恭毕敬地请他们进去，先用一篇锦绣华章赞颂谢珊珊和裴矩在苏州的壮举，因为裴家以裴矩名义征集民夫跟他打了招呼，他也出了力。
若不得他的同意，上万民夫岂能随意离开上海县？
谢珊珊也谢他大义相助，随后道出来意。
“脱籍是小事，这就叫主簿办理。”只要有裴矩的放良文书就能办理。
清风原先的户籍依附裴矩，唯有名字，没有姓，再登记新户籍时，裴矩直接道：“叫柳清风，随我老师的姓。”
老师对清风也是寄予厚望，既然自己不能改姓，那就叫清风姓柳，以承其志。
清风撅了下嘴，他想姓裴。
在梦里，他就给自己取名叫裴清风。
提到柳尚书，谢珊珊自然提出去其墓前拜祭。
清风曾经提过，柳尚书的后事由裴矩一手操办，买地而葬，并非回归祖坟，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宗族有什么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