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伴随着这个终极的疑问在脑海中响起,许平秋便觉身上一轻,骨骼筋肉都似化去,只余下一身披缟似的羽毛,御着山野清气,飘飘荡荡,向着清镜飞去。
待他再睁眼时,正立在一截横斜古枝上。
枝头苍黑,生着细细青苔,头顶天光高远,远处云烟开散,露出一角又一角奇峰异岭,皆是青中带白,白中泛碧。
山间有大木千章,虬根露土,枝叶如盖。
又有溪流细细,自崖腹中绕出,转过几重乱石,便在光下碎成了万点银鳞。
“好真实的感……诶不对,我真成鸽子了啊?”
许平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偏头看了看身后那两片叠得还算整齐的翅膀,陷入了沉默。
而在他左侧的枝丫上,也蹲着一只鸽子。
灰白色的翎羽,圆润的小脑袋,以及一双看上去颇为呆滞的黑豆眼。
那只鸽子正歪着脑袋看他。
是陆倾桉?
许平秋感觉这个笨笨的样子,一定是陆倾桉了!
但许平秋发现,陆倾桉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更准确地说,她在看自己旁边的旁边。
许平秋顺着她的目光往右一看,就在他们旁边的枝头上,赫然蹲着一团金灿灿的小东西。
三足,尾翎如焰,遍体流光,好似一颗小太阳落在了枝头。
“咕咕咕?!”
许平秋和陆倾桉同时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呼呼,我是小金乌诶!”
乐临清的声音从金乌喙中传来,她低首看了看自己后,就高兴地扑腾了一下翅膀,欢快地在枝头转了个圈。
紧接着,金色小翅一展,乐临清便如一点朝晖飞起,在空中更加欢快地飞来飞去。
“为什么!”
陆倾桉看着那团在天上欢快盘旋的小太阳,率先忍不住了。
她张开翅膀左看右看,又看了看许平秋,愈发不满,“为什么我会和你变成一样的鸽子,而不是像临清一样特殊的,并且……”
她凑近许平秋打量了一番,语气中的震惊更甚了:“我怎么觉得我的羽毛还不如你的好看”
“说明你不够鸽”许平秋一本正经地回答。
陆倾桉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但许平秋没再搭理她的抱怨,而是尝试着扇动翅膀要学乐临清飞上一飞。
他在枝头稍稍借力,翅膀扑棱了两下,身子离开了树枝,头朝下,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
“哈哈哈!”
陆倾桉原本还一脸郁闷,见此情形,整只鸽子在原地左脚右脚地蹦来蹦去,笑得停不下来。
许平秋从草丛中蛄蛹着翻过身,灰头土脸地抬头看着树上那只乐不可支的笨蛋鸽子,质问道:“你以为你就很会飞了吗?”
陆倾桉笑声一顿。
她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虽然被问的也没什么底气,但还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肯定比你强!”
说罢,她吸取了许平秋的教训,站在树枝上先助跑了几步,一边扇动翅膀一边往前冲,然后也一头栽了下来,甚至因为助跑,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嘎嘎嘎!”
许平秋发出了嚣张的笑声。
“你够了!”陆倾桉羞恼得不行,扑棱着翅膀爬起来,“我是为了让你一个人不尴尬,你真以为我不会飞啊!”
“哦?”许平秋歪了歪脑袋。
“你等着看!”
陆倾桉气势汹汹地张开翅膀,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扑腾,
头顶上,化作小金乌的乐临清已经在天上转了好几圈回来了,正好看见两只灰鸽子在地上扑腾。
她落在枝头,歪着脑袋,金色的双瞳中满是好奇:“你们怎么还在地上呀,地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
许平秋没吭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自己。
片刻后,他忽然道:“我怎么觉得,不是我们不会飞,而是我们越执念于‘飞起来’,反而越飞不起来?”
他虽然对清镜有些了解,也知道去的办法,但【截云秋】从来没有去过,眼下遇到不对,也只揣测了。
陆倾桉一愣,也停下了扑腾,迟疑道:“好像……是有点这样。”
“是嘛?我来带你们飞好了!”
乐临清非常好心,但现在她也是小小的一只,也带不动两人,她想,要是自己能变大一点就好了。
就这样一想,小金乌忽然变大了,金色羽翼舒展如云,三足之下隐隐有焰光流转。
她只轻轻一振翅,便将周围数十丈的古木照得如同白昼。
许平秋看得一怔:“你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诶。”乐临清老老实实地回答:“好像就是你说过的那个,能让树影子跑起来的神通……形象?我想着自己变大一点,然后就可以了,感觉这里面,好神奇呀!”
她说着,又偏头想了想。
顿时,许平秋身上金辉一闪,他也变成了一只小金乌。
“还有我还有我!”陆倾桉立刻蹦了起来,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我觉得鸽子桉桉很好看的啊,要不就不变了吧。”许平秋试图落井下石。
“你闭嘴!”陆倾桉怒视着他。
“哎呀,不能那么坏了。”乐临清又想了想,成功把陆倾桉也变成了小金乌。
但两人经过一番尝试,发现还是不会飞。
最终,乐临清将身形变得更大些,让两只不会飞的‘伪金乌’蹲在自己背上,振翅飞起,托着两人向着清镜深处飞去。
一路过去,山川明灭,远近无常。
有清溪从高岭流下,溪水本是细窄如线。
可待三人走近时,脚下身形却忽而一缩,天地景物猛地高大起来,原本不过尺许宽的溪流,一下竟成了波光粼粼的大河。
“这是……我们变小了?”陆倾桉愣了愣。
“也可能不是我们变小了。”许平秋望着那条由清水化成的滔滔长川,若有所思,“而是此地本就大小不定,远近无常,念头到哪里,景便开到哪里。”
说话间,河边白雾轻起。
雾中有白鹿衔芝,涉水而行,溪涧畔有青猿捧果,盘石而坐,偶有飞鸟掠过,羽色斑斓,鸣声清越。
更远一些的山石旁,立着几座石亭,亭中有石案,案上有棋枰茶盏。
更重要的是,亭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