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还在继续,但方圆已经习惯了。
每天出门的时候看一眼巷子口坐着谁,回来的时候再看一眼换成了谁。殷家好像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轮值任务,每天都派不同的人来,修为从筑基境到金丹境不等,男女老少都有。方圆有时候会想,殷家到底有多少人,能这样一天一换地派出来盯梢。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去查。这种事查了也没用,知道了殷家有多少人,改变不了他被盯梢的事实。
王紫璇也习惯了。她每天进出巷子的时候,会朝盯梢的人笑一笑,打个招呼。不是挑衅,是礼貌。她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万一哪天他们不想盯了,还能混个脸熟。
方圆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他做不到。他不会对盯着自己的人笑,也不会打招呼。最多不看他们,把他们当空气。
这天傍晚,方圆在广场上等王紫璇的时候,楚云飞又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剑,头发用布带束着,看起来不像个世家公子,倒像个行走江湖的剑客。
“方圆,走,带你去个地方。”楚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圆没有动。“去哪?”
“一个好地方。你来了中州城这么久,天天泡在藏书楼和院子里,不闷吗?”
方圆想了想。“不闷。”
楚云飞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无趣。走吧,紫璇也去。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她了。”
方圆看了看天机阁塔楼的方向,王紫璇还没出来。但他知道楚云飞说的是真的——楚云飞做事周到,不会不通知她。
果然,没过多久,王紫璇从塔楼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到楚云飞,微微愣了一下。
“楚公子?”
“叫我云飞就行。”楚云飞笑着说,“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
三人走出广场,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是楚家的,车厢宽敞,里面铺着锦褥,放着茶几,茶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王紫璇坐进去的时候,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把剑放在哪里。
楚云飞看出了她的拘谨,笑着说:“剑可以放桌上,没关系。”
王紫璇把剑放在桌上,靠窗坐下。方圆坐在她旁边,楚云飞坐在对面。
马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城东的一家酒楼门口。酒楼的牌匾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字——方圆来过这里,墨笙带他来过。
楚云飞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个包厢。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字画,窗前摆着盆栽,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坐。”楚云飞拉开椅子,“这家酒楼是我一个朋友开的,菜做得不错,酒也好。今天请你们尝尝。”
方圆和王紫璇坐下。楚云飞给他们倒了酒。
“方圆,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楚云飞端起酒杯。
“问。”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筑基境六重能打出金丹境一重的力量,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方圆沉默了片刻。“一门家传的功法。”
楚云飞看着他,没有追问。“家传的功法能练到这个地步,你方家不简单。”
“方家在青州,不是什么大家族。”方圆端起酒杯,“只是一个小家族。”
楚云飞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举起酒杯,和方圆碰了一下。“来,喝酒。”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方圆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喝了几杯。不是因为他想喝,是因为楚云飞一直在劝。楚云飞这个人,劝酒的本事比他的剑法还高。
王紫璇也喝了几杯,脸红了,话多了起来。她开始跟楚云飞讲青州的事——方家的族比、苍茫山的祭坛、落日镇的封印。方圆没有阻止她。这些事,楚云飞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让他从王紫璇嘴里听到。
楚云飞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殷无极在青州做的事,不只是一点。”他放下酒杯,“他杀了不少人。”
“不只是杀人。”方圆说,“他毁了一个封印。一个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封印。”
楚云飞看着他。“那个封印,和你父亲有关?”
“我父亲是守印人。”
楚云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守印人——这个词他听说过。楚家的长辈偶尔会提起,说楚家以前也是守印人家族,守的是死亡沙海的封印。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楚家的年轻一代已经不太当真了。
“所以你来中州,是为了殷无极?”楚云飞问。
“不全是。”方圆放下酒杯,“我来中州,是为了我父亲没走完的路。”
楚云飞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爹说你是方沧海的儿子,要我离你远点。他说你身上有麻烦,很大的麻烦。”
方圆没有说话。
楚云飞继续说:“但我这个人,不信命。我爹说我该离谁近、离谁远,我不听。我交朋友,只看人,不看麻烦。”
方圆端起酒杯。“那这杯酒,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王紫璇看着他们,笑了。“你们两个,一个世家公子,一个青州小子,坐在一起喝酒,倒挺配的。”
楚云飞哈哈大笑。“配什么?配一对酒鬼?”
王紫璇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三人在醉仙楼喝到很晚。楚云飞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王紫璇也喝多了,靠在方圆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方圆没喝多——他的《玄帝不灭经》能自动化解酒力,喝多少都不会醉。
他把王紫璇扶上马车,又把楚云飞扶上马车,然后让车夫先送楚云飞回楚家,再送他和王紫璇回城西。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王紫璇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楚云飞在对面打呼噜,声音很大,像打雷。
方圆看着窗外。
中州城的夜景很美。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长长的彩带。远处,殷家府邸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的小城。更远处,天机阁塔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像一根玉柱撑起了整片天空。
方圆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马车先到了楚家。楚云飞被人抬了进去,方圆下车,朝楚家的大门看了一眼。大门紧闭,门口的守卫站得笔直,像两根柱子。方圆没有多停留,上了马车,继续向城西驶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方圆把王紫璇从马车上扶下来,她整个人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方圆只好把她背起来,走进院子,放进她的房间。
王紫璇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抱住了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方圆帮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关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睡。
盘膝坐在床上,运转《玄帝不灭经》。亮金色的灵气在体内流淌,缓慢但坚定地向着筑基境六重中期推进。
第二天一早,王紫璇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她揉着太阳穴走出房间,看到方圆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粥和几个包子。
“喝点粥,解酒。”方圆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王紫璇坐下,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你只是说了一些关于青州的事。”
王紫璇的手顿了一下。“我没说封印的事吧?”
“说了。但你不用瞒楚云飞,他迟早会知道。”
王紫璇低下头,喝了一口粥。“你信他?”
“信一半。”方圆说,“他能坐在这里和我们喝酒,是因为他现在想和我们做朋友。以后会不会变,我不知道。但现在,可以信。”
王紫璇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接下来的几天,楚云飞常常来找方圆。有时候带他去醉仙楼喝酒,有时候带他去城外的灵兽园看灵兽,有时候带他去楚家的演武场切磋剑法。
楚云飞的剑法确实精妙。他是筑基境八重,方圆是筑基境六重,两人差了兩重小境界。但方圆凭借《玄帝不灭经》的逆天体质和超强的战斗本能,每次切磋都能和楚云飞打成平手。楚云飞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兴奋。
“方圆,你这战斗本能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有一次切磋结束后,楚云飞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生的。”方圆说。他没有说谎——战斗本能确实是天生的,只是他的“天生”和别人的“天生”不一样。他的战斗本能,是前世三百年积累的经验刻进了灵魂里的。
楚云飞摇了摇头。“你这种人,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的。”
方圆没有接话,把楚云飞从地上拉起来。
王紫璇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他们。她的手按在剑柄上,跃跃欲试。
“楚公子,我也想跟你切磋一下。”王紫璇说。
楚云飞看向她,笑了。“你筑基境二重,我筑基境八重,差太多了。”
“打过了才知道。”
楚云飞想了想,点头。“好。我用三成力,你全力。在我手下撑过二十招,算你赢。”
王紫璇拔剑,剑光如匹练,直刺楚云飞胸口。
楚云飞侧身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角划过。王紫璇的第二剑已经到了,刺向他的肋下。楚云飞回剑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一招、两招、三招……十招、十五招、二十招。
第二十招,王紫璇的剑架在了楚云飞的脖子上。
楚云飞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我输了。”
王紫璇收剑退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却满是笑容。
方圆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进步了。”
王紫璇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夸我了?”
方圆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王紫璇追上去。“你刚才夸我了,我听到了。”
“没有。”
“有。”
“没有。”
楚云飞站在演武场上,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人……”
从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圆和王紫璇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王紫璇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脚步轻快,嘴角一直翘着。
方圆走在她身边,步伐平稳。
走到城西巷子口的时候,方圆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殷家的盯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姜”字。
方圆认出了他——姜行舟。天才会第三名,姜家的阵法天才。自从秘境出来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这个人。
姜行舟站起来,看着方圆。
“方圆,我等你很久了。”
方圆看着他。“等我做什么?”
“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姜行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方圆。
方圆接过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符文层层叠叠,线条密密麻麻。以方圆的见识,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阵法。
“这是什么阵?”方圆问。
“万妖林封印的维护阵。”姜行舟说,“姜家守的那个封印,最近松动了。我一个人修不了,需要帮手。”
方圆看着他。“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方沧海的儿子。方家也是守印人家族,你有守印人的血脉。封印维护阵需要守印人的血脉才能激活,我没有姜家的血脉——我是姜家的养子,不是亲生的。”
方圆沉默了片刻。
姜行舟是姜家的养子。他没有姜家的血脉,激活不了封印维护阵。所以他在秘境里的时候,不是在研究阵法,是在想办法。他想找一个有守印人血脉的人来帮他。
“什么时候去?”方圆问。
“越快越好。封印每松动一天,魔气就多泄露一分。”
方圆想了想。“三天后。我需要准备一下。”
姜行舟点头。“三天后,城北门外,卯时。”
姜行舟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王紫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声说:“方圆,你真的要去?”
“去。”
“姜行舟这个人,能信吗?”
方圆将那张阵法图折好,收入怀中。“不知道。但万妖林的封印,不能不管。”
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天机阁外门弟子不能擅自离城。”
“那我退——”
“紫璇。”方圆按住她的手,“你在中州等我。三天,最多五天,我就回来。”
王紫璇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好。五天。五天你不回来,我找你去。”
方圆松开手,走进巷子。
王紫璇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月亮升起来了。
方圆坐在院子里,王紫璇坐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院墙上的牵牛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紫色的花朵已经闭合了,明天早上还会再开。
“方圆。”王紫璇开口。
“嗯?”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方圆看着她。月光下,王紫璇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答应你。”方圆说。
王紫璇低下头,笑了。“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
方圆站起来,走进正房,关上了门。
王紫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睛,靠在石桌上,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