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西北大学的校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宋德彪派出的那十几名军警总监部的便衣,都是从地方上招募的地痞无赖,平日里欺负小老百姓惯了,身上那股子横劲儿还没地方使。
他们刚把陈玉楼教授从办公室里一左一右地架出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黑压压的人潮给堵死了。
上千名青年,臂膀挽着臂膀,血肉之躯铸成了一道冲不垮的堤坝。
《毕业歌》的旋律从人群中响起,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几个人在唱,很快就汇成了一股洪流,悲壮的歌声在夜空中激荡。
“放了陈教授!”
“不许带走我们的先生!”
“打倒特务,还我校园安宁!”
口号声震天动地,一声高过一声。
带队的特务头子是个横肉满脸的胖子,两只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条缝,他哪见过这阵仗。
平日里被他用枪指着的人,早就吓得尿了裤子,今天这群小崽子,居然不怕死。
他从腰里拔出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对着夜空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
“谁他妈再敢往前拱一步,老子当场毙了他!”
枪声没能奏效,反而让所有人的愤怒彻底压倒了恐惧。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男生,胸膛一挺,直直地朝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就撞了上去!
“你开枪啊!有本事你朝这儿打!”
“打死我们,后面还有千千万万的同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尖锐的哨子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混乱的夜色。
赵简之带着一个排的警察,及时赶到。
他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到两拨人中间,声嘶力竭地吼着:“都住手!都住手!警察办案,全部退后!保持克制!”
他手下的警察,按照梁承烬的死命令,排成一道人墙,硬生生把激动的青年和嚣张的军痞隔开。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而那些早就收到风声,潜伏在人群中的记者们,则疯狂地按动着手中的快门。
镁光灯在夜色中爆开,一次又一次,将这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定格。
照片里,特务的狰狞,青年的愤怒,警察的“左右为难”,以及被夹在中间,白发苍苍,脊梁却挺得笔直的陈教授,构成了一幅冲击力极强的画面。
第二天,整个西安城都被这份报纸给引爆了。
所有报纸的头版,都被同一张照片占据。
照片下,是梁承烬亲自拟定的标题——《黑夜降临,谁来保护我们?》。
报道的内容,更是把文字的煽动力发挥到了极致。
字里行间,都在控诉军警的野蛮,赞美青年的赤诚,同时又巧妙地暗示着某种更高层面的无能与放纵。
舆论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西安城脆弱的平静。
从早上开始,警察局的电话就没断过,摇电话的摇柄都快摇断了,全都是社会各界打来声援陈教授,谴责军队暴行的电话。
西北大学的青年,正式宣布全体罢课。
这个行动让西安师范、省立一中、交通大学……全城的青年都行动起来。
他们举着横幅,高喊着口号,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人流,涌向了西安行营的大门口。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立刻释放陈教授,严惩打人凶手!
宋德彪坐在行营副主任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那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一张国字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一件原本是用来给梁承烬下套,试探他底线的小事,怎么就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政治风暴?
他居然成了那个点燃火药桶的蠢货。
“梁承烬呢?让他滚过来见我!”他对着自己的副官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副官一脸。
副官弓着身子,苦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报告副主任,梁局长他……他一大早就去了青年游行的现场,说是……说是去‘维持秩序’了……”
“维持秩序?”
宋德彪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他气得一把推开副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楼下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梁承烬,他那个“好青年”,正穿着一身崭新的警察制服,站在一辆临时征用的宣传卡车上。
他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对着下面成千上万的青年,声情并茂地喊着话。
“同学们!同学们!请大家务必保持冷静!你们的心情,我梁承烬感同身受!你们的诉求,政府已经听到了!”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在广场上空回荡。
“陈教授是受人尊敬的学者,是爱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梁承烬,今天就站在这里,用我的人格,用我的军人身份和警察身份同时向大家担保,陈教授绝不会有事!”
“我已经下令,由我警察局和宪兵团一起成立联合专案组,彻查此事!一定会给陈教授一个清白,给同学们一个交代,给全城的父老乡亲,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的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梁局长说得对!”
“梁局长万岁!”
“打倒宋德彪!还我陈教授!”
宋德彪站在窗后,听着楼下那山呼海啸般的口号,看着那个被青年们簇拥着,宛如英雄的梁承烬,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他设下的局,非但没有套住梁承烬分毫,反而成了对方的垫脚石,把他自己牢牢地套了进去。
他,宋德彪,堂堂行营副主任,军警总监,现在成了全城口诛笔伐的酷吏。
而梁承烬,那个他瞧不上的黄埔小子,却成了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梁青天”。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颜面扫地,一败涂地。
当天下午,来自南京的电话,如期而至,直接打到了行营。
电话是戴笠替委员长打来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火气,十分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宋德彪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戴笠告诉他,委员长对西安的学潮事件,表达了高度的关切。
最后,戴笠只说了四个字:“妥善处理。”
挂了电话,宋德彪像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知道,“妥善处理”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让他放人,让他认栽,让他自己把这摊烂事收拾干净,不要再给南京添麻烦。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对站在一旁的副官说:“去,把那个姓陈的,放了。”
副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那……副主任,咱们就这么……”
“不然呢?”宋德彪闭上了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难道真等那群青年,把我的行营给拆了?”
当天傍晚,陈玉楼教授被一辆警车,客客气气地送回了西北大学。
青年们取得了胜利,在校园里欢呼庆祝,一场席卷全城的风暴,在梁承烬的巧妙引导下,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而他,则在这场风暴中,收获了难以估量的声望。
梁承烬这个名字,在西安的青年和市民心中,几乎成了“正义”的代名词。
深夜,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梁承烬和郑耀先,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杯酒。
“六哥,这一杯,我得敬你。”梁承烬举起杯子,“要不是你提前给我透了风,我还真就着了那老小子的道,一头撞进去了。”
“跟我还客气这个。”
郑耀先跟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
“不过,你这一手舆论战,玩得是真漂亮。不动一枪一炮,就把宋德彪打了个落花流水。我估计啊,他现在正躲在官邸里,抱着枕头哭呢。”
“他不会哭的。”
梁承烬摇了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只会更恨我。现在,他肯定正拿着放大镜,满世界找我的破绽。”
郑耀先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我听说你倒卖了一批物资......那批物资的事,他会不会……”
“他会的。”
梁承烬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再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让他没工夫,也没胆子再来查我的大礼。”
他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推到郑耀先面前。
“六哥,你看这个。”
郑耀先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但信息量巨大。
最近,有一支日本关东军的精锐谍报小组,携带一部大功率电台,已经从华北秘密潜入陕西境内,目的地和任务,都不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