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瞻逃到涪城时,已是深夜。
涪城守将张遵得知卫将军到来,连忙开城迎接。张遵是张飞之孙、张苞之子,今年二十出头,年轻有为。他率两千兵马驻守涪城,本以为是后方安全之地,没想到魏军来得这么快。
“将军!”张遵看到诸葛瞻的惨状,大吃一惊。
只见诸葛瞻衣甲破碎,浑身血迹,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未拔出的羽箭。他身后跟着不到一百残兵,个个带伤,面如土色。这支队伍哪还有半点出征时的威风,简直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张将军。”诸葛瞻勉强开口,声音沙哑,“魏军随后就到,准备守城。”
张遵脸色一变:“绵竹……失守了?”
诸葛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绵竹失守了,他的儿子诸葛尚也永远留在了那里。那个十九岁的少年,还没来得及建功立业,就为国捐躯了。
张遵不敢多问,连忙安排军医为诸葛瞻治伤,又让残兵入城休整。他自己则登上城楼,连夜布置防务。
军医小心翼翼地将诸葛瞻肩上的箭矢拔出,鲜血涌出,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咬住牙关。
“将军,伤口很深,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军医一边包扎一边说道,“只是将军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
“没有时间休养。”诸葛瞻推开军医的手,站起身来,“魏军随时会到,我要去城头看看。”
“将军!”军医急了,“您的伤……”
“死不了。”诸葛瞻披上外袍,大步走出房门。
城头上,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诸葛瞻站在城垛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有他死去的儿子,有他牺牲的将士,有他再也回不去的绵竹。
“尚儿……”他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
十九岁。
尚儿才十九岁啊。
他还没来得及成家,没来得及建功立业,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他拼命守护的国家。
“将军。”黄崇走过来,轻声道,“节哀。尚将军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丞相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诸葛瞻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绵竹失守,魏军很快就会兵临涪城。黄先生,依你之见,涪城能守多久?”
黄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涪城城小兵少,粮草也不充足。若魏军全力来攻,最多能守三天。”
“三天……”诸葛瞻喃喃道。
三天之后呢?
退往成都?
可成都城中,还有多少兵?还能守多久?
“将军。”黄崇低声道,“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若涪城也守不住,将军打算如何?”
诸葛瞻沉默不语。
他明白黄崇的意思。
绵竹丢了,涪城也守不住,接下来就是成都。成都若破,蜀汉就真的亡了。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道,“我只知道,我不能退。”
“将军……”
“尚儿用命换我活着,不是让我逃命的。”诸葛瞻打断他,目光坚定,“我要守住每一座城,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后退。”
黄崇看着他的眼睛,不再说话。
他明白,诸葛瞻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次日清晨,魏军前锋胡烈率五千骑兵抵达涪城城下。
胡烈看着城头严阵以待的蜀军,皱了皱眉。他本以为诸葛瞻会一路逃回成都,没想到还敢在涪城停下。
“传令,准备攻城!”
“将军,不等主帅主力吗?”副将问道。
胡烈摇头:“诸葛瞻已是惊弓之鸟,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涪城。传令,即刻攻城!”
“是!”
魏军迅速列阵,云梯、冲车一应俱全。五千精骑下马步战,向涪城发起猛攻。
“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魏军顶着箭雨冲锋。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攀爬而上。
诸葛瞻站在城头,亲自督战。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持剑指挥。
“滚石!”
巨石砸下,将攀爬的魏军砸得血肉横飞。
“金汁!”
滚烫的粪水倾倒而下,惨叫声响彻云霄。
魏军猛攻半日,死伤数百,却始终无法登上城头。
胡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诸葛瞻这个残兵败将,竟然还能组织起如此顽强的防守。
“继续攻!”他咬牙下令。
黄昏时分,魏军又发动了两次进攻,依然无功而返。城下堆积着上百具魏军尸体,护城河被鲜血染红。
“将军,天快黑了,是否收兵?”副将问道。
胡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城头,点了点头。
鸣金收兵,魏军退回营地。
城头上,蜀军将士爆发出欢呼声。
他们守住了!
诸葛瞻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魏军主力还没到,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果然,第三天清晨,钟会率三万主力抵达涪城。
钟会骑马立于城外,看着这座小城,微微皱眉。
“诸葛瞻,倒是顽强。”他淡淡说道,“传令,攻城。今日之内,必须拿下涪城。”
“是!”
三万魏军如潮水般涌向涪城,投石机、冲车、云梯,所有攻城器械全部出动。
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冲车撞击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门颤抖。
蜀军将士拼死抵抗,箭矢射尽就用滚石,滚石用完就用刀枪。城头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激战一日,魏军依然未能破城。
钟会的眉头越皱越紧。
“主帅,蜀军防守太顽强了。”胡烈浑身是血地来报,“末将请求夜袭。”
钟会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今夜三更,从东门偷袭。”
当夜三更,胡烈率五百精锐,趁着夜色摸到东门城下。
城头蜀军已经疲惫不堪,不少人靠着城垛打盹。胡烈让人搭起云梯,悄悄爬上城头。
“敌袭!”
一名蜀军哨兵发现不对,大声示警。但为时已晚,数十名魏军已经登上城头,与蜀军展开混战。
城头大乱,火光冲天。
诸葛瞻从睡梦中惊醒,提剑冲上城头。
“顶住!都给我顶住!”他大声嘶吼,挥剑砍杀。
可魏军源源不断地爬上城头,越来越多。蜀军寡不敌众,节节后退。
“将军!东门守不住了!”张遵冲过来喊道。
诸葛瞻咬了咬牙:“撤!退入内城!”
残存的蜀军且战且退,退入涪城内城。张遵清点人数,两千守军加上诸葛瞻带来的残兵,如今只剩不到八百人。
“将军,涪城守不住了。”张遵说道,“末将愿率兵断后,将军快从南门撤走!”
诸葛瞻摇了摇头:“我不走。要死,就死在这里。”
“将军!”张遵急了,“若将军战死于此,成都怎么办?陛下怎么办?尚将军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诸葛瞻浑身一颤。
尚将军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是啊,尚儿用命换他活着,不是让他在这里送死的。
“将军。”黄崇走过来,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若死在这里,谁来回成都报信?钟会大军即将兵临城下,成都必须提前做准备。”
诸葛瞻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良久,他点了点头。
“张将军。”他看着张遵,“你……”
“末将明白。”张遵拱手道,“末将会为将军争取时间。将军快走!”
诸葛瞻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张遵率剩下的蜀军将士,在内城拼死抵挡魏军。
他们用生命为诸葛瞻争取时间。
一个时辰后,南门大开,诸葛瞻率数十骑冲出涪城,向东南方向的绵竹逃去。
身后,涪城陷落。
张遵战死。
绵竹,这座他之前丢失的城池,如今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绵竹城比涪城大,城墙也更坚固。如果能在绵竹重新组织防线,也许还能抵挡魏军一段时间。
可当他到达绵竹时,却发现城中早已空无一人。
百姓逃光了,守军也不见了。
这座曾经浴血奋战的城池,如今变成了一座空城。
诸葛瞻站在空荡荡的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眼中满是悲凉。
绵竹。
他又回到了绵竹。
可这一次,他身后没有兵,城中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了。
几天前,他在这里失去了儿子。
几天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将军。”黄崇走过来,“绵竹已是一座空城,守不住的。不如直接回成都……”
“不。”诸葛瞻打断他,“就在这里。”
“将军!”
“就在这里。”诸葛瞻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转身看着仅剩的数十名将士,声音沙哑:“众将士,你们已经尽力了。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各自逃命去吧。我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数十名将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将军。”一名老兵站出来,“末将愿随将军赴死。尚将军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咱们不能给他丢人!”
“愿随将军赴死!”
“和尚将军一起,杀魏狗!”
数十人齐声高呼。
诸葛瞻眼眶湿润,深深鞠了一躬。
“好。今日,我诸葛瞻与众将士同生共死。”
他拔剑在手,面向北方。
钟会的大军,正在赶来。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他不后悔。
尚儿,父亲来陪你了。
(第32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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