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这边是热闹的麦地,河那边,刚淹死了亲狗和沟艳艳两口子。
六月的太阳特别毒,晒得地面发烫,麦穗干得一碰就碎。整片地里全是灰尘和麦糠,热得人喘不上气。
一台旧收割机在地里轰隆隆响,声音大得吓人,盖得住所有人说话的声音。
二伯亲虎,就在这片地里给别人收麦子。
他浑身都是土,满脸汗水,皮肤晒得又黑又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这时候,他正站在地头,跟种地的农户吵架。
亲虎,暴躁、爱争、一点亏都不肯吃。在家里爱发火,在外边也是谁都不让。
“当初说好一亩八十,你现在收完想给我压价?”
亲虎瞪着对面的农户,嗓门很大,压过机器的声音。
“你别跟我扯收得干净不干净!谁家收麦不掉几粒麦子?大热天我给你干活,累一天,你转头就想少给钱?没这个道理!”
农户看着他凶,有点怕,小声解释,说地里落穗多,不干净,想少扣一点钱。
亲虎更不高兴了。
“少一分都不行!”
“今天你敢压我价,我机器就停在你地里,你一粒麦子都别想拉走!”
农户被他吵得没办法,只能不说话了,默认按原价给钱。
地头树底下,站着亲虎的儿子,亲一国。
亲一国,嘴巴歪着,人呆呆傻傻的,二十好几了,跟小孩一样不懂事。
他就傻傻站在那里,看着他爹吵架,一边看一边咧嘴笑,啥也不懂,也不知道怕。
田埂边上蹲着亲虎的媳妇,霍二丫。
霍二丫长得壮,嗓门粗,心里怨气特别多。
她这辈子过得不痛快,丈夫脾气暴,天天吵架;儿子脑子傻、嘴歪,娶不上媳妇;家里还有个女儿,老实本分,傻不拉几的二十多岁也没人要。
她心里憋着一堆气,天天看谁都不顺眼,啥事都能让她发火。
她蹲在地上拔草,一边拔一边嘟囔,心里烦得不行。
就在这吵吵闹闹、乱糟糟的时候,远处路上跑来一个骑电动车的村里人。
那人一路急冲冲,满脸慌张,车一停,就冲着地里喊。
“虎哥!别吵了!出事了!大事!”
亲虎正吵得上火,一听这话,心里很烦。
“能出啥事?别耽误我干活挣钱。”
村里人喘着气,直接把消息全说了出来。
“真出事了!你侄子亲一周,在四川他姐坟前,跳崖死了!”
“还有你三弟亲狗、沟艳艳,在黄河边收麦,听到消息直接疯了,掉进黄河里,被水冲走了,人没了!”
“他们一家三口,一天之内,全没了!”
这句话一说完,地里瞬间安静了。
机器的声音好像都小了,风也不吹了。
亲虎整个人愣在原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亲一周死了?
那个家里唯一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乱惹事、常年在外打工的孩子,死了?
他爹亲四唯一的希望也死了?
亲狗和沟艳艳,也死了?
好好一家三口,说没就没。
愣了几秒,亲虎脸上的火气全没了,反倒扯出一声冷笑。
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
“死了?”
“活该。”
“都是老爹亲四造的孽,全身溃烂死了,也没把这个诅咒带走,怎么又轮到老三家了?”
他说得特别平淡,特别冷。
“亲狗这辈子,就偷偷摸摸、龌龊,看着老实,心里全是坏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沟艳艳整天就知道逼孩子结婚、攀比别人、碎嘴唠叨,家里所有烂事,她从来都是装看不见,只会跟着一起压孩子。”
“他俩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就知道逼亲一周、压亲一周。”
“那么干净、那么老实的一个娃娃,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最后只能去死。”
“今天落得全家死绝,一点都不冤。”
“这老大亲狼,也不是个人。糟蹋了亲闺女,这倒好,也跟着死了一个,这个烂家,照这样下去,非死绝不可”
亲虎说完,心里突然松了一大口气。
这么多年,家里一直被一句“三世绝命”的说法压着。
老一辈一直说,亲家作恶太多,二代人恶,一代要还,最终断香火、绝门户。
这么多年,老宅总让人觉得阴森,夜里两个孩子硬硬的哭声哭声,房顶有乌鸦叫,谁住在里面谁心里发慌。
所有人都怕报应,怕自家绝后。
现在。
大伯亲狼亲手害了自己女儿,也害死了他的侄儿亲一周。
老三亲狗一家三口,直接死干净、绝了一脉。
亲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诅咒,是不是破了?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报应、所有欠下的恶债,是不是都让亲狗这一家,全部替亲一家还清了?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轻松,也有一点怪怪的难受。
毕竟是亲兄弟、亲侄子,一条条人命没了。
可他心里,真的难过不起来。
因为这一家人,这辈子活得太脏、太烂,害人太多。
旁边傻站着的亲一国,听不懂大人心里弯弯绕绕的想法。
他就听懂一句——三叔家里没人了。
他歪着嘴,傻乎乎开口,一脸天真:
“爹,三叔家没人了……那他们家的地、房子、钱,以后归谁啊?”
这话听着傻,却特别现实。
旁人死绝,在他眼里,只剩下家产归谁。
亲虎皱了皱眉,随口骂了一句:“你就知道钱!人死完了你还惦记家产!没出息!”
嘴上骂,心里却真的开始盘算。
亲兄弟绝户,按照村里规矩,家产田地,确实轮到他这一房继承。
一旁的霍二丫,这时候也彻底听明白消息了。
她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粗声粗气,嘴里开始不停念叨,把心里积攒一辈子的火气,全都翻了出来。
“我的妈呀!这三世绝命的说法,居然是真的!”
“以前我还以为是瞎说,现在看来,真的有报应!”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直接开始骂死去的亲四。
“亲四你个老东西!你这辈子真的太能造孽了!”
“你年轻时候干尽坏事,害人、贪钱、乱来,老了还得了化疗病,浑身溃烂而死,你咋没把战表爷的诅咒全都带走?还留给我们这一代,你死了也不得安宁!”
“你自己做的恶,你舒服完了,烂摊子全部留给后人背!”
“害得我们一代代被人骂、!”
霍二丫越骂越委屈,指着远处的黄河方向,继续吼。
“你看看你养的儿子!”
“老大亲狼,心狠,害自己闺女,一辈子造大孽!”
“老三亲狗,心思阴暗、偷偷摸摸、龌龊一辈子,最后全家淹死、死干净!”
“报应全部应验了!”
她说到自家,更是一肚子苦水。
“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闺女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就因为生在亲家、摊上你造的孽,二十好几,死活嫁不出去!”
“我儿子脑子傻、嘴歪,我们花钱托人到处说亲,没人愿意嫁!”
“都是被你这家的烂名声、烂诅咒连累的!”
“现在好了!老三一家彻底死绝!所有罪孽、所有报应,全都让他们一家扛完了!”
霍二丫骂完一大通,心里痛快了不少。
可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有多坏,还总觉着委屈!
她抬头看着亲虎,低声说:“这下,诅咒应该真的没了吧?以后房顶那些怪声音、哭声,应该不会再有了。”
亲虎站在地里,沉默了很久。
太阳依旧毒辣,麦地依旧燥热。
机器停了,周围安安静静。
他心里确实轻松了。
压了张家三代人的阴影,终于散去。
最脏、最恶、最龌龊的两房,一个糟蹋自己的亲闺女,一个全家死绝。
唯独他这一房,虽然不富裕、儿女不圆满、自己脾气暴躁,却没有绝后。
可轻松过后,是一阵阵发冷。
他心里清楚。
不是他多善良。
只是他造的恶,也不比大哥少,虽然没有三弟那么阴。
所以老天留了他这一脉。或许还能躲过这一劫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凉凉的。
亲家三代的烂事、脏事、害人的事,随着亲一花跳下、亲一周殉死、亲狗两口子淹死,彻底结束了。
三世绝命,真的应验干净了。
麦田地头,霍二丫还在小声嘀咕。
亲一国依旧歪着嘴,傻傻站着。
亲虎望着黄河翻滚的浑水,心里五味杂陈。
诅咒清了。
罪孽清了。
报应也清了。
可他知道。
亲家这股自私、暴躁、凉薄、龌龊的根子,还没死。
还有他继续留着。等着着绝世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