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叔带着但拓轻轻带上会客厅房门,没吵醒沙发上熟睡的两人,跟着坤恰转去隔壁的会客厅。
几人分两侧落座,坤恰先抬手推过桌上清点好的筹码账目单,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猜叔,说句实在话,实在是您家小姑娘运气好到让人羡慕,下注还半点不怯场,敢往大了压。
方才账房全盘清点核对完毕,实打实四千八百一十万勃磨币(折合人民币24.05万)。
您看这笔款项,是现在全额兑换现钞带走,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站在猜叔身侧的但拓紧紧绷着一张脸,面上装得波澜不惊,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满是不真实,只觉得整件事荒唐得像一场梦。
猜叔接过单据,指尖轻轻一点。确认两个孩子安全,他眉宇间那一路赶来的焦灼急躁,尽数褪去,只剩从容沉稳。
“你们鑫源刚刚开业,我若是一次性把全款全部兑走,难免会给你们资金运转添上重压。”
坤恰当即笑着附和,语气刻意卖好:“还是得是猜叔,懂得我们的难处,赌坊刚开业没多久,现金储备确实有限。”
话虽这么说,但在场人心底都清楚,林微赢的赌资只是看着数目可观,放在赌坊每日流水里算不上伤筋动骨的大数,坤恰这番诉苦不过是场面客套话,给双方台阶下。
猜叔抛出自己的方案:“说到底,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实在没必要闹得两边难堪。所以,我的想法是,现款兑换六成,余下四成等值钱款。听闻你们老板名下还顺带经营着百货店,不如直接折算成对应货品交付于达班即可。”
坤恰闻言稍顿,斟酌片刻开口回话:“现款六成这边我能直接拍板敲定,可折算货物这块我没法做主,得去和相关负责人对接商议一番。”
“无妨,你去沟通便是,我在此等候。”猜叔抬手示意。
坤恰当然知道猜叔是特意在给鑫源留脸面,也是保他们这帮人的饭碗。真要是一次性全额兑走这笔巨款,赌坊本身家底厚实,根本亏不垮,运营也不受影响。
可赌坊新店开张还没产生盈利,一笔近五千万的纯现钞支出会变成格外扎眼的大额坏账,上头核查账目一眼就能留意到,无论根源是小姑娘运气太好还是场内监管疏漏,最后责任都会层层下压,现场管事、荷官连同他自己,全都逃不过被罚。
如今拆分成六成现钞、四成百货货品结算,两笔账目分开登记上报,能大幅弱化这件事的严重性,问责时责罚会轻上一大截,等于猜叔间接帮所有人都减轻了压力。
当然,达班常年跑边水路子,各类日用物资随时能变现。
会客厅里,只剩猜叔与但拓二人,四下安静下来。但拓压低声音凑上前:“猜叔,四千多万全数取现我们直接带回达班多省心,何苦还要分四成换成货物?”
猜叔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目光沉静望向窗外赌坊往来的人影。
“在三边坡混,钱财事小,人情脸面事大。凡事别做绝,留一线,日后相逢才好相处。六成现款能顺利带走,达班又缺各类物资,这样解决,两全其美。”
没过多久,坤恰让手下拎来几个结实麻袋,现钞尽数摆在桌上,赌场的人,再次当面清点核对无误后便抬手示意。
坤恰示意,猜叔可以二次核对。
但拓主动上前,看了眼猜叔,见对方点头后,就开始清点,不过只是大致的数数,没有一张张清点,所以速度很快。
坤恰手下的人刚好去隔壁厅查看看林微和细狗醒了没,发现两人已经醒了,就告知猜叔在隔壁,带两人过去。
那人又将林微抱着走在前面,细狗则揉着眼睛跟后面,三人一同走了进来。
猜叔见到林微来了,起身迎了上去,一把将她接过来抱进怀里。林微蔫蔫地,整个人往猜叔肩头一靠,两只胳膊下意识环紧他的脖颈,眼神涣散没有半点焦距。
细狗一看见猜叔和但拓,当即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想这下总算能回达班了。
赌坊人都悄悄往这边瞟,目光牢牢锁着一大一小两人。见这俩人事不关己般睡醒一觉,醒了依旧一副懵懂单纯的模样,心底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么两个看着毫无心机的人,赢走了这么大一笔钱?
谈妥后,坤恰亲自送到赌坊大门口,抬手递过去一张单据:“货品折算的手续都在这张单子上,你们随时能去提货,不会出岔子。”
猜叔说道:“此番多劳你费心,日后得闲,欢迎到达班找我喝茶。”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猜叔就带着达班的众人准备离开了。
可刚到车边,细狗停下脚步,抓着头,开口说道:“猜叔,你们先回达班,我还得去拉货,我今天是来拉货的呀。”
猜叔:“……”
但拓闻言拉住他,出声解释:“那批货小柴刀会直接装车运到仓库,你不用去了,跟着我们回达班就好。”
细狗愣了愣,应声哦了一声,不再坚持,乖乖跟着众人坐上了车。
达班的车队缓缓驶离,站在门口的坤恰却没有动身,他沉着脸色问道:“确认那个女娃娃真是个小孩子?真不是侏儒?”
身旁手下应声回话:“经理,方才我抱她的时特意检查过,确实是个四岁孩子,不会是侏儒。”
坤恰沉吟片刻,吩咐道:“通知其他人,这事认栽。换作旁人,咱们尚且能设套周旋弥补,可这事牵扯到达班,人家猜叔愿意留几分情面,咱们就别再自找难堪。
就当倒霉了,这笔赔付的款项大伙凑一凑,把账目填平。咱们这些人还没给赌场挣来收益,反倒先让场子亏一大笔,老板知晓了定然不悦。”
话锋一转,他抬手指向墙边的宣传标语,眼底生出盘算:“不过这事也能好好利用一番,把整件事宣扬出去,想来能吸引不少客人上门,正好把咱们垫出去的损失尽数捞回来。”
“我一个月才二十万工资(折合人民币2000元),那小祖宗一次性赢走了将近我二十年的工资,啧……还好不靠工资吃饭,不然,我今天都可以发疯了。”
坤恰顿了顿,话到嘴边一时卡了壳:“那个,那个,岩……?”
身旁手下立刻接话:“岩白眉。”
坤恰点头吩咐:“既然岩白眉与达班有交情,就给他升个职。往后只要那位小祖宗过来,全程由他接待。
我们这些人还要吃饭呢,换作其他人,想想办法的掏得回来,那小祖宗的赢走的,是拿不回来的。
记得让他机灵点,别再闹出今日这般大乱子,以后偶尔让那小祖宗赢些小钱,图个乐子就够了。”
身旁手下立刻应道:“是。”
永远不要用自己的爱好,挑战别人吃饭的本事。这也正是林微踏入赌坊后,始终刻意装作懵懂孩童的根本缘由。
在场混赌场讨生活的,个个都是眼光毒辣的人精,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刻在骨子里。
倘若今日她只是一名普通成年赌客,单凭一己之力赢下这么一大笔钱,别说安稳把钱带出大门,反倒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祸事。
赌场从来不是做慈善的地方,敢开门营生,自有千百种手段不让自己吃亏。
就算一时让赢走钱财,后续也能借着各类由头、圈套,再把这笔钱尽数收回去,所谓一夜暴富,到头来大多只是一场梦。
……
回达班的路上,
坐在副驾的细狗一路叽叽喳喳,把赌场里发生的事讲得绘声绘色,嗓子发干才总算歇了话音。
但拓顺势开口发问:“细狗,好好的,你们为哪样要跑去赌场?”
细狗说道:“微微跟一个小土包子似的,啥子世面都没见过。刚好扎拉喊我去看看,我看离拉货的时间还早,就带着微微一块去凑热闹的。”
但拓追问:“是那个扎拉说了什么的话,你们才去的?”
细狗接话道:“扎拉就说新开了家赌场,喊我们过去瞧瞧热闹。”
这话听得猜叔太阳穴青筋直跳,耐着性子轻声再问:“细狗,当真没人在你们跟前撺掇,让你们往赌场去?”
细狗闻言转头望向后座的猜叔,语气格外诚恳:“真没有啊猜叔,是我自己想带微微开开眼界。你是没瞧见,微微她对什么都好奇得不行,眼睛亮晶晶的。
我细狗的妹妹怎么能是个小土包子,机会合适,我当然要带她见见世面。”
还在装小孩的林微在心里暗骂道:行了行了,别再说了,我不爱听,一口一个土包子的骂我,实在不爱听。骂我是吧?看我不坑你!
她紧跟着抬起头,兴奋地说道:“猜叔,我以后还能再去玩吗?今天那个地方好好玩哦,我还想去!”
话音刚落,猜叔死亡凝视细狗,满眼都是责怪。第一次带微微出门,就把人带去赌场,简直是带坏孩子。
细狗被猜叔那道沉沉的目光看得脖子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副驾驶座椅里缩成一团,垂着脑袋半句不敢吭声。他心里隐隐发慌,预感自己回到达班少不了要挨一顿收拾。
猜叔看着怀里的林微,放缓语气温和询问:“微微,你是怎么学会看懂桌上的点数的?”
林微一脸茫然,满眼真诚地望着他,歪头反问:“什么是点数?”
猜叔耐心解释:“就是你们方才赌坊里玩的游戏,分大小靠的就是点数。”
林微随口答道:“我没看啊。”
开车的但拓忍不住插嘴:“微微,那你怎么判断压大还是压小?”
“我听见的呀。”林微说得理所当然。
但拓满脸诧异:“不是你自己猜的?”
“猜什么?”林微依旧一脸不解。
但拓重复:“猜点数大小啊。”
林微再度认真发问:“拓子哥,你和猜叔说的点数到底是什么呀?”
但拓:“……”
猜叔见状换了个问法,绕开陌生词汇重新询问:“微微,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该压大还是压小的?”
“我听见有人在喊。”
“听见的?”但拓一惊。
林微点头:“对啊,每次开骰盅之前,都有人在边上使劲喊,他喊大我就压大,喊小我就压小。
我虽然小,但我听得懂人话啊,而且,跟着他压几次,都赢了,我就信他啊。”
细狗连忙插嘴,满脸疑惑:“微微,哪有专门一个人统一喊?在场所有人都只顾着喊自己押的数,有人喊大有人喊小,根本乱作一团,你到底听的谁喊?”
林微真诚的说道:“一个能飘着的人。”
猜叔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追问:“飘?你说的是,会飘的人?”
“嗯,”林微点点头,说得十分平常,“他全程飘来飘去的,还会变样子。有时候变得好大,挡在桌子跟前黑压压一片,有时候又缩得小小的蹲在桌上,一会儿放声大哭,一会儿又咧着嘴怪笑,脸变来变去的,怪好玩的。
最后一把,他一个劲喊大,还念叨着他说大就一定是大,我就跟着押大了,果然开出来就是大。”
话音落下,车里猜叔、但拓、细狗三人浑身寒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凉意顺着后背直往上窜。
特别是现在天黑了,车子虽亮着车灯,却只能照亮前方短短几百米前路,周遭黑漆漆的,心里不由得发慌。
细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微微……你、你该不会是撞鬼了吧?”
林微软软发问:“哥,什么是鬼呀?”
这一句天真的问话,让车内诡异的气氛瞬间拉到极致。
猜叔心头一紧,当即沉声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好了!有事回去再说,别聊了,就此打住。”
细狗慌忙紧紧闭上双眼,因为车子正行驶在盘山公路上,除去车灯照亮的前路,道路两侧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他总觉着暗处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猛地窜出来。
但拓心里也直发慌,总觉得前路暗处藏着什么,下一秒就要现身。
就在这时,林微清亮又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猜叔,你快看,前面路边有个白衣服的姐姐,一直在朝我们招手呢,她是想坐我们的车吗?”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住了车内三人。车灯照亮的前路,空空荡荡,荒山野草,什么人影都没有。
猜叔浑身汗毛骤然炸开,心头惊悸翻涌,没有丝毫犹豫,飞快伸手捂住了林微的嘴,压低声音,语气紧绷带着沉定的慌乱:“但拓,稳住方向盘!专心开车,什么都别管,先赶路,回家再说!”
又看向林微说道:“微微乖,把眼睛闭上,再睡会,好不好?”
林微点了点头,就闭上了眼睛。
但拓双手死死攥紧方向盘,后背早已浸满冷汗,瞳孔微微发颤。细狗紧闭着眼不敢睁开,整个人在副驾上缩成一团。
三个成年人早已吓得心底发毛,死寂的车厢里只剩下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
换作平常,若是林微随口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们只会当小孩子想象力丰富,只当童言无忌听听便罢。可今日赌场里赢到手的巨额钱财摆在眼前,一分不假,由不得他们不信,林微或许能看见些什么!
林微表面安安静静地被捂嘴抱着,心底却有个小小的自己叉着腰,肆无忌惮放声狂笑,得意得不行:哈哈哈哈,吓到了吧?是不是浑身发毛?鬼故事专场要开演咯!
猜叔他们不会怀疑林微在胡说八道,毕竟小孩子的眼睛最干净,看得见也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