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的风一起来,外屯送样人的心就跟着发飘。
前梁子和小柳沟来的几袋木耳、榛蘑、五味子摆在棚外,袋口都按程家的规矩系了竹牌。可冯复核员一句“外屯试点先停两天”,像往人群里扔了块冰。
一个瘦高汉子搓着手,小声问旁边人。
“要是真停,俺这袋回去还能卖不?”
旁边妇女背着补丁包,眼圈已经红了。
“家里等着换盐呢。来回走一天,停了咋整。”
程晓菊正核袋口,听得直皱眉。
她把竹牌往桌上一拍。
“谁说停了?公社还没写呢,县里也没落字呢。你们别自己先吓自己。”
冯复核员从明门棚里走出来。
“不是吓人。底页问题未清,外屯代送账继续扩大,出了责任谁担?”
孙桂芝端着一摞账页出来,往桌上一放。
“谁担责任,先看谁的账清楚。”
程晓兰跟在后头,把四本账依次排开。
代送账。
未见栏。
为何走此路栏。
异物另包页。
许秋雨把公社试点说明放在最上头,马主任站在桌边,脸色沉得很稳。
孙桂芝扬声道:“今天不吵旧底页。先让外屯人听明白,程家这慢规矩到底护了谁。”
晒场外的人越围越多。
冯复核员皱眉。
“这是复核,不是开群众会。”
陈大力扛着两袋山货从后院过来,肩膀一沉一抬,麻袋稳稳落在桌边。
“群众的袋子,群众听听咋啦?俺娘说了,谁的饭碗谁得看着。”
他说完还拍了拍麻袋,像哄小孩似的。
“别怕,袋子不偷跑。”
棚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刚才紧绷的气一下松了一点。
孙桂芝朝陈大力甩过去一个眼神。
“少耍贫。站边上。”
陈大力乖乖站到桌侧,汗从脖颈往领口里滑。他刚扛完货,褂子被汗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肩背撑得布料发紧,晒场上几个年轻媳妇瞄到一眼就赶紧低头。
孙桂芝眼角扫见,胸口又堵。
这傻货干点活都招人眼。
可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
程晓兰翻开代送账。
“第一袋,小柳沟王老寡妇家木耳。采货人王春枝,代送人梁三婶,亲见采摘无,亲见封口有。未见栏写明,代送人没见采摘,不替采货人认山路。袋口草绳旧,另包草绳毛一小撮。”
她抬头看那个背补丁包的妇女。
“大娘,这是不是你的?”
妇女连忙点头。
“是俺的。俺腿疼,上不了路,托梁三婶送。程家让写未见栏,俺一开始还嫌麻烦。”
孙桂芝问:“现在嫌不?”
妇女抹了下眼角。
“不嫌。要不谁半路塞啥,俺说不清。”
程晓兰翻第二页。
“前梁子小翠家榛蘑。灰圈另包,不扣货主。代送人自称老孟,未核,不定人。货主亲见晒干,代送只见接袋。”
程晓菊把小翠叫到前头。
小翠年纪不大,手指绞着衣角。
“那天要不是另包,俺这袋就完了。俺娘还说程家规矩磨人,可最后钱票没少,还没人骂俺偷换。”
程晓菊把小翠的竹牌举起来。
“你们都看,这牌上有三个眼。采货一个,封袋一个,过棚一个。缺哪个眼,就写缺哪个眼。不是谁手印多谁有理,是谁看见啥谁说啥。”
瘦高汉子挠挠头。
“那要是俺替邻居送,没看见他采,就写没看见?”
“对。”
“写没看见,会不会说俺不负责?”
程晓菊脆生生道:“瞎负责才害人。没看见就没看见,货好不好看货,路清不清看路,别把自己没看见的事往身上揽。”
这话一出,几个代送人都跟着点头。
他们最怕的就是替人跑腿,最后跑成背锅。现在程家把“没看见”也写成正经栏,反倒让他们心里有底。
冯复核员冷声道:“个别例子不能说明整个试点没有风险。”
许秋雨把另一页推出来。
“所以还有公社汇总。到今天为止,外屯样袋二十七袋,异常另包七处。七处都没有直接扣到货主身上。若没有未见栏和另包页,这七处都可能成为争议。”
马主任接过话。
“争议一多,最先吃亏的是贫困户和代送人。程家这套账慢,但把人和货分开了。”
孙桂芝看着冯复核员。
“你说底页没清,要停外屯袋。可这几本账就是为了不让旧底页那种糊涂事再落到穷人头上。你停它,是护账,还是拆账?”
冯复核员脸色发硬。
“我没有说拆账。我是担心旧接待材料和山货试点被混用。”
程晓兰立刻翻到“为何走此路栏”。
“这栏就是防混用。哪袋为什么由谁代送,为什么不走本人,为什么进外屯试点,都有原因。旧接待材料如果混进来,会在异物另包页出现,不会直接进货账。”
许会计也补了一句。
“旧供销账最怕人货不分。现在程家分得比旧账细。”
冯复核员冷道:“许会计,你现在倒是处处替程家说话。”
许会计端着茶缸的手顿住。
片刻后,他把茶缸放回桌上。
“我不是替程家。我替旧账说话。旧账当年没写清楚,今天才让这么多人围着旧纸熬夜。新账要是还不写清楚,过几年又得有人遭罪。”
孙桂芝把那句话在纸边点了点。
“许会计这话算人话。晓兰,记到试点说明边上。”
程晓兰应声写下。
陈大力心里也点头。
老会计怕了一辈子错账,今天终于敢说错账害人。人只要开了这个口,后面就不会再轻易被冯复核员吓回去。
冯复核员瞪他。
许会计低头喝水,可这回没把话咽回去。
晒场边的送样人渐渐敢出声了。
“俺们就是怕被一棍子打回去。”
“慢点没啥,只要别让人顶名。”
“前回灰圈袋要是搁从前,俺家小翠说不定真说不清。”
冯复核员听着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
陈大力忽然把一个空饭碗放到桌上。
孙桂芝看他。
“你又整啥?”
陈大力摸摸后脑勺。
“俺寻思,停账不等于停饭。可账一停,饭就快没了。谁停穷人的饭,谁写名呗。”
这话土得不能再土,却砸得晒场一静。
那背补丁包的妇女先开口。
“对。要停,也让他写名。俺回去跟屯里说,是谁让俺白跑。”
瘦高汉子也咬牙。
“俺们不闹事,但不能糊涂停。”
冯复核员终于急了。
“我只是提出复核建议,不是针对贫困户。”
孙桂芝道:“那就写复核建议,不针对贫困户,不暂停已登记样袋,只对异常页另包送县复核。”
冯复核员一怔。
他本来想让整个试点停下来。
可孙桂芝这一转,变成只把异常页送县里。
马主任立刻抓住。
“这个办法稳。外屯试点继续。正常样袋照流程登记,异常页另包,随半页取走账一并送县里复核。”
许秋雨已经落笔。
公社决定:外屯山货试点继续。
已登记样袋不因底页待核暂停。
异常页、另包物、半页取走账拓影合并送复核。
程晓兰看着这几行字,胸口一松。
试点不停,规矩就活。
规矩活着,外屯送样人就不会被人一句“底页没清”赶回山沟。
程晓菊更直接,转头对送样人喊。
“排队!该过秤过秤,该写未见栏写未见栏。谁家袋子都别往地上扔,潮了重量不准!”
晒场顿时动起来。
袋子一个接一个摆上桌。竹牌碰竹牌,发出清脆声。刚才还怕得发白的几个人,这会儿手脚都有劲了。
马主任没有急着散会,反让公社干事把过棚场面记下来。
“写清楚,暂停建议提出后,送样群众担心货款、盐煤油和代送责任。经公社讨论,正常样袋继续登记,异常另包。群众情绪稳定。”
许秋雨补道:“再写,未发现程家私扣私收。”
程晓兰看了她一眼。
许秋雨声音不大,却很稳。
“该写就写。别人能凭底页未核暗示山货试点有问题,我们就能凭代送账说明没有私扣私收。”
孙桂芝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才对。好人不能光等着挨查,也得把自己清白摆桌上。”
陈大力挪开空饭碗,帮着把一袋五味子扶正。
那妇女看他,脸红红地说:“大力兄弟,谢了啊。”
陈大力傻笑。
“谢俺娘。俺就会扛袋。”
孙桂芝听得顺耳,可看那妇女脸红,又不太顺眼。
“扛完就去劈柴。别跟人唠闲嗑。”
“哎。”
陈大力扛起柴筐往后院走,步子稳得地上的灰都跟着颤。程晓菊瞄着他背影,小声嘀咕。
“娘也真是,啥时候都防着。”
程晓兰轻轻碰她一下。
“写账。”
冯复核员坐回桌边,眼神一直盯着代送账旁边那份半页取走账拓影。
他刚才没能停住外屯试点。
反而让异常页另包和半页取走账绑到了一起。
这意味着,县里要看外屯异常,就得同时看底页取走。
孙桂芝像看透了他,低声道:“冯同志,纸多了不怕。怕的是有人只挑一张看。”
冯复核员没接话。
马主任把决定写完,郑重签了名,又让许秋雨、程晓兰、许会计见证。
“外屯试点继续,异常页另包。”
章末,冯复核员看着那行字,又看向旁边“县供销业务股代取”的残词。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程家不但没被底页拖住,反把底页和外屯试点一起送到了县里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