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供销点后账房的窗纸还挂着一层潮气。
昨夜那点风没停,顺着门缝往里钻,吹得旧账柜上的灰一层一层往边上滚。周小满蹲在矮柜旁,手里捏着竹签,眼睛盯得发酸,也不敢眨得太快。
孙桂芝堵在棚口,棉布袄袖口挽到手腕上,声音压得不高,却比平日骂人还硬。
“都看着手。谁翻哪一摞,谁嘴里报一声。别嫌麻烦,麻烦总比背黑锅强。”
许会计抱着旧目录,嗓子哑得像被烟熏过。
“红点对应的柜格在下层,老规矩里取走账不一定单独成册,有时候夹在旁支账底下。”
冯复核员坐在后头,茶缸没动,眼皮却一直往柜底扫。
“许会计,你也说了,是有时候。不能凭有时候就翻乱旧账。”
程晓兰立刻把笔停住。
“那就写,冯同志认为红点对应取走账不宜继续查。”
冯复核员脸色一青。
“我没这么说。”
陈大力倚着棚柱,手里搓着一根麻绳,憨声憨气插了一句。
“没说就让查呗。锅里没饭才怕揭盖,有饭怕啥呀?”
外头两个送样人听见,憋着笑低下头。
孙桂芝反手拿账页角敲了一下陈大力胳膊。
“闭嘴,干你的活。”
陈大力咧嘴,把麻绳绕到掌心。那绳在他手里像根草,轻轻一扯就绷直。程晓兰余光扫见他臂膀上鼓起的筋,心口莫名热了一下,忙把眼神收回账页上。
这傻子一站在门口,后账房就像多了一根顶梁柱。
陈大力心里却冷笑。
对手急的不是底页找不着。
急的是取走账真冒出来。
前世做买卖,最怕的从来不是货少,而是单据里有半张别人以为烧干净的底联。半张纸,能让一整条递货链露出骨头。
周小满手心出了汗,竹签险些滑出去。程晓兰看见,伸手按了按她腕子。
“别慌,慢慢挑。挑不出来,也写挑不出来。咱不跟纸较劲。”
周小满用袖口蹭了下鼻尖,眼圈憋得发红。
她年纪小,平日里跑腿多,真坐到旧账前头才知道那些发黄的纸比人还难伺候。碰重点怕碎,碰轻了又翻不动,旁边还有个县里来的复核员盯着,像随时等她出错。
陈大力把木门往里推了半掌,挡住风。
“小满,纸怕风,人也怕风。俺给你堵着。”
周小满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孙桂芝看得眉毛一竖。
“堵门就堵门,别瞎哄小丫头。”
陈大力忙把脸转向门外,一副老实样。赵兰低头看纸边,耳边却听见他那憨声,心里也跟着稳了些。
许会计翻到第三摞旁支账时,手忽然停住。
“这层不对。”
周小满立刻凑过去。
那是一叠包着旧报纸的薄账,外头写着“旁支借看”,下面垫着一块黄硬纸。黄硬纸边缘翘起一小截,像被潮气泡过,又被重物压回去。
赵兰蹲下,没碰,只用竹片拨了拨边。
“底下有夹层。”
冯复核员猛地起身。
“旧纸脆,别乱撬。”
孙桂芝眼神一扫。
“赵兰同志是看痕迹的,不是拆炕的。你急啥?”
冯复核员嘴角抽了抽,又坐回去。
赵兰让周小满把窗纸掀开半寸。冷光斜进来,照在黄硬纸边缘,能看见两层纸中间露出一点灰白。
程晓兰把新页铺开。
“许会计报位置。”
许会计抬手抹了把额角。
“旧旁支借看账下层,黄硬垫纸内,疑似夹旧取走页残片。”
孙桂芝点头。
“写。”
周小满用竹签一点一点挑开翘边。那半片旧纸露出来时,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纸只有巴掌宽,右侧撕断,左下角黑了一块,像沾过煤灰。上头的字残得厉害,可中间几行被压得深,倒还剩下几处能辨。
许会计先低声念。
“县供销业务股代取。”
冯复核员手里的茶缸碰了一下桌沿。
赵兰立刻看过去。
“冯同志,茶缸移开。别碰桌。”
冯复核员脸皮绷住。
许会计继续辨。
“下面像是孟经手,前头缺了。再往下……罗文转送。转字缺半边,送字还在。”
后账房里一下静得只剩窗纸呼啦响。
程晓兰手里的笔尖压在纸上,墨点洇开一小圈,目光落到孙桂芝脸上。
孙桂芝没让她往下猜。
“照原样写。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孟经手,罗文转送。都写字样可辨,残缺待核。”
“不能这么写!”
冯复核员终于压不住了。
孙桂芝转脸。
“咋不能?”
“半页旧纸,来源不明,残缺不全。你们这样写,容易造成误会。”
许秋雨站在旁边,脸色还有熬夜后的白,声音却清清楚楚。
“所以写半页存在,字样待核。没有写定人,也没有写定责。”
冯复核员盯着那半页纸,额角冒出一点汗。
“它不能作为依据。”
陈大力把麻绳放下,凑过去看了看,眼神傻乎乎的。
“半页也是页啊。谁说它没用,谁给它盖个没用章呗。”
冯复核员的脸像被针扎了一下。
程晓兰立刻接住这句土话。
“冯同志若认为半页不能作为复核依据,可以另写意见。意见归意见,发现归发现,二者分开。”
许秋雨也把公社旁证页往前推了推。
“公社试点材料一直按这个口径写。发现什么写什么,判断另列。这样上级看了也清楚,不会把群众发现和干部结论混在一起。”
马主任站在门口没进来,听到这话才把手背到身后。
这几天他也算看明白了。
程家的土规矩不文雅,可顶用。许秋雨把土规矩换成公社话,就能进材料。一个挡刀,一个磨刀,倒比他这个主任有时候还稳。
赵兰差点被这句逗笑,嘴角一动又压住。
孙桂芝却一拍桌。
“对。冯同志,你要说不能作依据,可以。请你写明,半页取走账存在,但你认为无效。理由也写。”
冯复核员瞪着陈大力。
陈大力低头摆弄破碗沿,像真没听出火气。
“俺说错啦?半碗饭也是饭,不能因为碗破就说没煮过。”
马主任从门外进来,身上带着早晨冷气。他刚听到后半截,往桌上一看,脸也沉了。
“找着了?”
程晓兰把记录推过去。
“完整页没找到。半页在旁支借看账下层夹着。三个字样可辨。”
马主任没急着碰纸,只低头看程晓兰写的记录。
“写得稳。半页存在,字样待核,不定人,不定责。”
冯复核员道:“马主任,这种残页不能扩大影响。”
马主任把手背在身后。
“冯同志,你昨天要求查底页,我们查。今天查到疑似取走账残片,也照流程写。扩大不扩大,不靠嘴,靠记录。”
孙桂芝把话压实了。
“嘴上说无效也成,落字。”
冯复核员沉默。
后账房里的女同志们互相看了一眼。周小满小脸涨红,既怕又兴奋。她一路找夹页找得手指发木,这会儿总算觉得那些麻烦没白费。
程晓兰把半页纸旁边另放一张白纸,按孙桂芝教过的格式写:
半页取走账残片存在。
字样可辨: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孟经手,罗文转送。
残缺待核,不凭残词定人。
孙桂芝看完,才让许会计、赵兰、马主任依次签见证。
冯复核员的笔一直没动。
陈大力忽然伸手,把桌角一块压纸石扶正。
“这石头压纸挺好。压住纸,纸跑不了。压不住人,人能跑。”
冯复核员眼神一跳。
孙桂芝眼风扫过去。
“你个傻货,少说两句。”
陈大力低头搓手,像真被训老实了。
心里却把冯复核员那一下眼神记得清清楚楚。
罗文两个字,扎到他了。
中午前,半页残片被单独夹入新牛皮纸,封口处写明发现位置、时间、在场人。孙桂芝不许拿回正屋,只让它在供销点后账房当场封存,再由马主任安排送到公社会议桌下锁。
冯复核员几次想说县供销带走复核,都被孙桂芝挡了。
“昨天目录你带来的,今天半页再让你单独带走,回头少一角算谁的?”
冯复核员咬牙。
“我是县供销复核员。”
“所以更得按复核规矩来。”
这话硬得像冻土。
下午转回程家明门棚时,赵兰又把半页纸的折痕拓了一遍。她手指细,动作利索,袖口却沾了点煤灰。陈大力递过去一块旧布。
赵兰接布时,指尖碰到他掌心,像碰到热铁,耳根一下红了。
孙桂芝在旁边看见,鼻子里冷哼一声。
“大力,门口柴垛歪了,去扶扶。别在这儿碍眼。”
陈大力憨笑着出去。
他一到棚口,顺手把歪着的柴垛重新码紧。粗木柴在他手里像算盘珠,一根一根落得齐整。外头两个送样妇女本来在小声说话,瞧见他弯腰时肩背撑起粗布褂子,话头都断了。
孙桂芝隔着棚帘看见,气得牙根痒。
“都看纸,别看柴。”
棚里几个女人赶紧低头。
程晓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意,把笔尖在砚台边刮了一下。
程晓兰忍着笑,把折痕页铺平。
赵兰定了定神,继续看。
“这折法不太像账房正常折页。”
许秋雨问:“像啥?”
赵兰拿起旁边一张废纸,照半页残片折了两下。纸角一压,正好把“罗文转送”四个残字扣在内侧。
她皱起眉。
“旧锅炉房领煤夹里常这么塞纸。折角压字,往夹子缝里一塞,从外头只看见白边。”
孙桂芝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程晓兰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
半页折痕与旧锅炉房领煤夹塞纸折法相近,待核。
棚口钻进一股冷风,半页拓影贴着桌面颤了一下。
那四个残字被折角压住,像有人很多年前伸手捂过它的嘴。
可纸到底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