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璇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醒来,右腿肿了一圈,绷带渗出血水。沈鸢拆开检查,伤口没恶化,缝线没崩。换药,重新包扎。方璇靠枕头上,脸色发灰,嘴唇干裂。
“巴图尔死了,他手下那五十个骑兵会找谁?”
沈鸢在床边坐着,手弩放膝盖上。“找你。巴图尔死的时候你在场。骑兵回来看到巴图尔的尸体,第一个找方璇。”
方璇没接话。
沈鸢站起来。“你的腿走不了。巴图尔骑兵三天内到杀虎口。我出去挡。”
“你拿什么挡?一个人挡五十个骑兵?”
“杀头领。骑兵没头领就是一盘散沙。”
方璇盯着她看了几息。“巴图尔有四个头领,大儿子带兵在外面,其他三个儿子在营地。你杀了巴图尔,他三个儿子跑了。大儿子回来就是头领。”
沈鸢从枕头底下抽出手弩,检查箭匣。十二支满。匕首拔出看刃口,短刀拔插三次,木簪削尖。软甲穿好,灰布短褐套外面。
“杀大儿子。三个跑了的不顶事。”
“你连他大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到了乌兰察布就知道。”
方璇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腿垂在床沿外面,脚尖点地,不敢用力。“我跟你去。”
“你这样子到乌兰察布,腿废了。”
“废了也是我的腿。”
沈鸢看着她。方璇脸上没有表情。
“行。”
韩虎套车,两人上马车往北走。方璇靠在车壁上,右腿伸直,脚尖朝上。沈鸢坐对面,手弩放膝盖上,箭匣卸下来重新装填,再装回去。
马车走了一夜,天亮到杀虎口。守关士兵换了一批,不认识沈鸢,拦车检查。沈鸢把楚衍给的路引递过去,士兵看了两眼,放行。
出关。草原上的风比上次更大,吹得车帘啪啪响。方璇掀开一角往外看。
“巴图尔营地在乌兰察布河边。他大儿子叫巴雅尔,带兵在河套放牧。巴图尔死了,消息传到河套要两天。巴雅尔往回走要一天。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沈鸢从包袱里拿出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方璇。方璇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沈鸢也吃,饼硬,她慢慢嚼,嚼碎了咽。
韩虎赶车往北。路上遇到几个蒙古牧民,骑着马赶着羊群往南走。韩虎把车让到路边,牧民经过时多看了两眼车厢。沈鸢手弩端在手里,箭上弦。牧民没停,赶着羊群走了。
中午到乌兰察布河边。巴图尔营地还在,帐篷烧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歪歪斜斜立着。营地里没人,地上有马蹄印,往北走。沈鸢下车蹲下来看马蹄印,新鲜,不到半天。
“巴雅尔回来过了。”
方璇从车厢里探出头。“多少人?”
“二十多匹。接了人又走了。”
沈鸢翻身上马,顺着马蹄印往北追。方璇留在马车里,韩虎赶车跟在后面。马蹄印沿着河边走,河滩上泥沙软,印子深,好追。追了半个时辰,前面有烟尘,一大片,不是一二十匹马,是上百匹。
沈鸢勒马。方璇从车厢里探出头,看到烟尘,脸色变了。
“不是巴雅尔。是察哈尔部落的人。端王当年跟察哈尔部落也有往来。”
沈鸢调转马头。“往回走。进关。”
“进关?察哈尔人追上来怎么办?”
“他们追不上。”
韩虎调转马车,往南跑。沈鸢骑马跟在马车后面。后面烟尘越来越大,马蹄声越来越响。沈鸢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骑兵,少说有上百。领头那个穿红袍,骑白马,手里举着弯刀。
沈鸢手弩端平,瞄准红袍。距离太远,弩箭射不到。她收弩,打马追上马车。
“韩叔,快。”
韩虎甩鞭,马跑得快,车厢颠得厉害。方璇抓住车壁,右腿颠得抬起来又落下,伤口崩开,血渗过绷带滴在车厢木板上。沈鸢看到方璇腿上的血,没说话。跑。
杀虎口在前方。守关士兵看到后面的骑兵,关上了城门。沈鸢冲到城门前勒马,抬头喊:“开门!后面察哈尔人追来了!”
城门上探出一个脑袋。“有令箭吗?”
楚衍从城门上探出头。“开门。她跟我一起来的。”
城门开了。沈鸢骑马冲进去,马车跟进。城门关上,门闩落下。察哈尔骑兵冲到城门前勒马,红袍领头看着城门上的楚衍,举刀骂了一句蒙古话,调头走了。
沈鸢下马。方璇从车厢里爬出来,右腿裤腿全红了,血滴在地上。楚衍从城门上下来,看到方璇的腿,皱眉。
“大夫在城里等着。”
沈鸢架着方璇进城。方璇右腿拖在地上,每拖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楚衍走在前面带路,拐进一条巷子,到了一家药铺门口。大夫姓王,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看到方璇的腿,脸白了。
“这腿——”
“缝线崩了。重新缝。”沈鸢把方璇扶到床上,撕开裤腿。伤口崩开五针,皮肉翻开,能看到筋膜。王大夫手抖,针拿不稳。沈鸢推开他,自己拿针。穿线,烧红,缝合。方璇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沈鸢缝了十三针,打结,剪线头。金疮药倒上去,纱布缠紧。
王大夫站在旁边递剪刀递药,不敢说话。
方璇躺在床上,右腿架高,闭眼。沈鸢坐在床边,手弩放膝盖上。楚衍站在门口。
“察哈尔部落的人为什么追你们?”
“端王跟他们有往来。巴图尔死了,他们怕方璇查到他们头上,先下手灭口。”
楚衍沉默了片刻。“皇帝已经下旨,端王的案子封存。谁再提,按谋反论处。察哈尔部落不会再来。”
沈鸢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皇帝派了理藩院的人去察哈尔部落传旨。他们要是不服,兵部在宣化府驻了五千骑兵。”
沈鸢没再问了。
方璇睁开眼。“端王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楚衍点头。
方璇看着沈鸢。“你呢?到此为止吗?”
沈鸢把手弩塞回袖中。“我的事,跟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