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连长，苏联兵都退了！”
通信兵小王的声音从战壕那头传来，带着亢奋。
阵地上硝烟还没散，空气里满是火药燃烧过后的焦糊味和冻土被翻开的腥气，但枪声确实停了。北面开阔地上，苏联人的坦克拖着浓烟缓缓倒车，步兵搀着伤员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黑色脚印往后退去，那些几分钟前还在沉默推进的身影，此刻变得狼狈而仓促。
刘连长站在一排阵地的机枪掩体旁边，冲锋枪的枪管还微微发烫。他望着苏联人退却的方向，轻轻的点了点头。
“各排清点人数，统计伤亡人数。”他的声音嘶吼的太厉害，以至于说话声沙哑得几乎快听不清，“老赵，你负责统计。”
指导员老赵从指挥所的方向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他刚才在炮击最猛烈的时候一直守在电台旁边跟团部保持联络，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朝刘连长点了点头，转身往各排阵地跑去。
阵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地面被炮火反复蹂躏过后变得残破。风还在刮，卷着雪沫从战壕上空掠过，吹得被炸断的圆木和沙袋残片微微晃动。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从远处传来，但是对这里构不了任何威胁。
刘连长靠在战壕壁上，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他的手都在发抖。点了两三次点不着，他干脆把火柴盒塞回兜里，就这么叼着没点着的烟，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青白色，把阵地上那些弹坑和被炸塌的工事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指导员老赵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每到一处就蹲下来跟各排排长核对数字。
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他就过来了。
刘连长听到脚步声，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说吧。”刘连长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尾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重。
老赵翻开记事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排报上来的数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勾或者一个叉。那些符号代表一个人的生或者死。
“全连加民兵排，战前九十人。”老赵报了个总数，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刘连长留出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他抬起头看了刘连长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手里的记事本，目光沉重的很。
“阵亡十七人，”老赵的声音低了下去，“重伤十一人，轻伤九人。剩下的人里，能继续作战的，还剩三十八人。”
三十八人。刘连长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九十人，阵亡十七，重伤十一，轻伤九——九十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现在就剩下五十三个人还有口气，而这五十三个人里真正还能端枪上阵的只有三十八人。伤亡过半。他打过抗美援朝，打过边境上的大小冲突，知道“伤亡过半”这四个字对一个连队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这个连的战斗力已经被打掉了将近六成，意味着剩下的三十八个人要撑起原本由九十个人守的防线，意味着下一次苏联人再冲上来的时候，每个人要拿两条命去拼。
但他没有让这些念头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只是重新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朝老赵点了点头，他把钢盔重新戴好，下巴的系带拉紧，打了个死结。
“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地道里，让卫生员全力抢救。轻伤员包扎之后重新分配战位，能开枪的都上一线，伤口不影响扣扳机的就不算伤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通知各排，趁着苏联人退下去的间隙，抓紧补充弹药，加固工事。让大伙儿把阵地上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搜一遍，苏联人撤得急，肯定会留下东西，看看有没有能捡回来用的弹药和装备。还有——”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东侧的天空。天光正在快速亮起来，苏联人的队伍虽然暂时退了，但现在有可能在调整部署。
昨天那一波进攻只是一个加强营级别的试探性突击，他们打下来肯定发现这个屯子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啃，他们退回去肯定会重新组织兵力，下一次再来的时候只会更猛、更狠、更不计代价。
而这个间隙有多长，取决于苏联人重整的速度，取决于他们的指挥链条在刚才那发火箭弹打掉前沿指挥所以后恢复的效率。
“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要是苏联人再过来，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好。”老赵合上记事本，把它塞进上衣口袋里，贴胸口放好。
“对了，柳絮同志呢？”老赵忽然问了一句，“刚才仗打得太凶，我没时间顾上她。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刘连长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猛地拧紧了。他刚才一直在各个阵地之间来回跑，指挥火力、调动兵力、封堵缺口，脑子里装的全是战术和伤亡，确实把柳絮同志给忽略了。
“我去看看。”刘连长把冲锋枪往身后一甩，大步朝指挥所后方的掩蔽部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踩在松软的弹坑边缘差点滑了一下，掩蔽部的入口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的护墙，上面盖着一层圆木和冻土，看上去还完好无损。他弯腰钻进掩蔽部——
里面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看来和上甘岭时一样，柳絮同志又有紧急情况去忙了。
不过，地上掉着一块长方形的东西，有巴掌大小，屏幕还发着光，上面有一行绿色的提示字——“目标已锁定，请输入攻击指令”，屏幕正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刘连长钻进掩蔽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它。那块发光的方疙瘩掉在操作台下面的泥土上，屏幕朝上，在一片狼藉的沙袋和散落的弹壳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碰过这玩意，也不知道它叫什么，更不懂屏幕上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这肯定是柳絮同志的东西。
毕竟柳絮同志的神秘他和柱子是最清楚的。
他弯腰把那块长方形的物件捡起来，入手不重，外壳是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材料，不像铁，也不像塑料，摸上去有点温温的，像是刚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看不懂的标识和接口，跟之前柳絮带来的那些武器上的符号是一个风格。
“老赵。”他钻出掩蔽部，把那个长方形物体用一块干净的擦枪布裹好，放进了旁边一个空的弹药木箱里，盖上盖子，转过身来看着指导员，“把这个箱子收好，谁也别动。搬到指挥所最里头那个防炮洞里锁着，钥匙你亲自拿着。”
老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是看见刘连长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当了十几年兵，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阵地上，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战壕里，活着的战士们正忙着重新架设机枪、搬运弹药、用冻土和沙袋修补被炸开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