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集团,临时督查室内。
林辰依旧神色平静,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走到会议桌中央,拿起时代广场的施工区域平面图、场地实景存档照片,平铺在众人面前。
图纸标注精细,每一块区域、每一处构筑物、每一条道路都清晰可见。
图上附带的实景照片,是督查组前期实地走访时拍摄,画面里广场开阔,周边无复杂征地纠纷,地下管线排布在项目立项前,就已完成迁改。
“孙主任,我们先看场地条件。”
林辰的指尖落在平面图边缘。
“时代广场选址城郊开阔地带,无民居拆迁、无管线交叉迁改、无地质隐患。
立项公示、征地协调工作在项目开工前两个月就全部办结,不存在长期论证、长期协调的客观障碍。”
他又点开电子相册,展示现场环境。
“再看场地值守。
一个开放式休闲广场,外围有标准化围挡、全域视频监控,安保岗位仅需 2名固定人员轮值。按照本地用工薪酬标准,两名值守人员三年总薪酬,不会超过十八万元。
而项目账面列支人工费 1620万元,这里面,差值达到一千六百多万元!”
林辰抬起头,目光直视孙启山。
“如果仅仅是前期筹备、场地值守,需要一千六百二十万人工成本吗?
这个逻辑,恐怕在场所有人都无法认同。”
现场再次陷入死寂。
孙启山的第二套说辞,被实景、数据、逻辑三重证据彻底击碎。
他脸上的客套笑意慢慢收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伪装温和的协调者姿态,露出了真正的对立立场。
“林副主任,你执着于数字对比,却忽略了督查工作的整体尺度。
市纪委派驻督查组,核心目的是规范企业管理、纠正行业乱象,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一家老牌国企。
建工集团成立三十余年,为淮州城市建设立下过汗马功劳,不能因为一处账目瑕疵,就全盘否定过往功绩。
我理解你履职尽责,从严执纪的初心。
但,做事要分主次,更要讲分寸。
过度追责、全面封停,会打击全市国企干部职工的干事积极性,引发行业恐慌。
这不符合市委、市政府‘稳企业、保发展’的总体工作基调。”
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他选择不再绕圈子,不再谈细节,直接亮出立场。
你林辰查得太严、做得太绝,就是违背全市发展大局。
这已经不是协调,是敲打,是掣肘,是明目张胆地划清界限。
我会动用规则和立场,阻拦你的查办动作。
林辰察觉到现场气氛的变化,督查组内部几名原本中立的工作人员眼神开始游移,显然被这番“大局论”影响。
他心中了然,孙启山背后有周明远撑腰,又在纪检系统深耕多年,人脉广泛、话语权不轻,现场施压确实能动摇一部分人的立场。
但他现在能退么?
不能,他必须半步不退,这样,才能有效遏制这种风气。
他脊背依旧挺拔,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我想...孙主任是混淆了两个核心概念。
规范管理,不等于全盘否定!
从严执纪,更不等于打死企业!
国企过往的功绩,全市人民有目共睹,我们从未否认。
但,功绩,不能成为违纪违法的挡箭牌!
历史贡献,也不能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
国有资产是全体市民的共同财富,一千六百二十万元资金凭空流失,这不是‘账目瑕疵’,是有组织、有流程、长期实施的虚报冒领。
如果因为企业资历老、过往有贡献,就对巨额国资流失视而不见,那么今后全市所有国企都会效仿。
我们的制度就会形同虚设,底线更会彻底失守。”
林辰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建工集团高管与督查组成员。
“守住国资底线,维护纪律威严,才是真正的顾全大局。
纵容违规、放任贪腐,看似一时安稳,实则是在埋下更大的隐患,最终损害的,还是整个淮州的发展根基。”
两段对话,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没有高声争吵,没有情绪失控,却每一句都直击立场、触碰利益、划分阵营。
在场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督查组内部已经彻底分裂,林辰代表执纪求真的一方,孙启山代表旧圈层维护势力,两人当众对立,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陈国山悄悄和身旁的项目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露出侥幸。
有孙启山在前面顶着,林辰就算手握证据,也很难放开手脚。
他们打定主意,继续拖延,继续敷衍,咬死“历史问题、运营难处”这套统一口径。
老王更是彻底放下心来,重新低下头,假装整理单据,动作慢悠悠,刻意降低效率。
现场的资料递交、数据核对再次陷入停滞,督查工作被硬生生卡在原地。
林辰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丝毫焦躁。
他从接手全市国企整顿工作开始,就预判到了今日的局面。、
周明远盘踞淮州官场数十年,以建工集团、淮钢等老牌国企为根基,编织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想要动这张网,必然会遭遇层层阻拦。
软钉子、人情牌、大局论,都是对方惯用的手段。
硬冲,会陷入对方设置的舆论陷阱。
原地僵持,又会错失固定证据、突破口供的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继续和孙启山进行言语拉扯。
无休止的辩论改变不了对方的立场,唯有跳出当下的细节缠斗,找到核心逻辑漏洞,才能彻底打破僵局。
“既然分项凭证、用工台账、监理记录都存在争议,那我们暂时搁置细节核对。”
林辰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常规核查,是从凭证倒推事实。
今天,我们就换一种方式,从项目整体逻辑倒查资金流向。
请建工集团提供 2004—2007年度,所有市本级财政投资项目《总投资台账、备案工期、竣工报告、年度资金拨付汇总表》,不需要细分科目,只保留四大核心字段。”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孙启山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林辰会继续揪住人工费不放,或是扩大核查范围,没想到对方直接放弃细节,索要全项目宏观汇总表。
他一时间摸不透林辰的意图,下意识想要阻拦。
“林副主任,全项目汇总表体量庞大,梳理起来耗时较长,现阶段优先核查时代广场单一项目即可,没必要扩大范围……”
“时代广场不是孤立个案。”
林辰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
“单一项目的问题,或许可以归为个人失误、局部疏漏。
但如果多个项目,都出现同类型逻辑漏洞,就可以判定为系统性违规。
我需要完整的项目数据,用来交叉比对、验证共性问题。
按照督查工作流程,核查人员有权调阅企业全部项目汇总资料。
孙主任如果认为此举不合规范,可以现场记录,事后向上级部门书面报备。”
林辰把“流程”和“报备”两个词摆了出来。
孙启山瞬间语塞。
他可以用“大局”“尺度”来劝说、敲打,但不能公然违背督查流程,强行阻止对方调取合规资料。
一旦阻拦,就会留下“干扰正常督查、包庇涉案企业”的实锤证据,反而授人以柄。
权衡利弊之后,孙启山只能悻悻收手,对着陈国山递了一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