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受洗室里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咕噜噜」声。
克里斯多福那张原本还绷着精英做派的老脸,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醒来後不久,饥饿感便後知後觉的重新显现了。
他的眼球不受控制的转动,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黏在了里昂刚才放在大理石台边缘的那份快餐店土豆泥上。
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逼近了极限。
在化工厂那片被污染的白桦林里,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任何固体食物了。
刚才又被郊狼咬断了血管,失血加上低温,让他现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的渴求着碳水和热量。
克里斯多福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过了那个塑料碗。
他连塑料勺子的包装纸都没耐心撕乾净,直接挖起了一大勺土豆泥就塞进了嘴里。
「咳咳————咳!」
因为吞咽的太急,一团土豆泥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呛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一边咳嗽,一边继续用勺子疯狂的刮着纸杯的边缘。
缩在角落里的亚历克斯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用智商鄙视自己的老头,现在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把脸埋在土豆泥里,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这也太惨了吧————」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
直到克里斯多福把纸碗内壁刮的连一滴肉汁都不剩,扔下勺子,靠在大理石台上大口喘息时,里昂才转身,从受洗池旁边拉过一把木椅,在台子前坐了下来。
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钢灰色的眼睛隔着压低的帽檐看着对方,像是个HR似的就开口了。
「好了,现在胃里有东西垫底了,我们聊点实际的。」
里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受洗室里回荡着。
「堂堂辉瑞先进位药研发中心的研究员,怎麽会落魄到在化工厂废墟里和三只郊狼抢一个破帐篷的地盘?」
他看着克里斯多福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继续问道:「是被辉瑞的安全部门追杀了?」
「还是说,你突然良心发现,从实验室里偷了什麽不该偷的绝密数据,准备去给哪家媒体爆个大料,当揭发黑幕的吹哨人?」
听到「良心发现」这个词,克里斯多福靠在台子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冷笑。
「良心发现?别用那种廉价的好莱坞电影桥段来恶心我。在辉瑞那种地方,良心连一美分都不值。」
克里斯多福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不是什麽试图揭露黑暗的道德标兵,我只是在办公室的权力斗争中,输的一败涂地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那种被背叛的恶心感。
「我主导了一项关於靶向药载体的核心突破。」
「那项技术一旦正式注册专利,至少能为辉瑞带来每年上百亿美元的利润。」
「但在项目即将进入临床阶段的最後关头,我的顶头上司,联合法务部的那个婊子,直接把我的名字从人员名单上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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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过头,看着里昂。
「他们不仅把我踢出了我自己的项目组,还反咬一口,伪造了我的邮件往来,给我扣上了一顶违反保密协议、试图向竞争对手出售商业机密的帽子。」
克里斯多福乾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防尘布。
「你知道辉瑞那帮拿着千万年薪的律师团有多恐怖吗?」
「他们在三天内向法院申请了禁令,冻结了我所有的银行帐户、股票和房产。」
「他们吊销了我的行业执照,并且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竞业禁止条款。」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剪开、沾满血污和泥水的破烂西装裤。
「如果你背上了天价的连环违约金,并且信用记录被彻底打碎成负数,你甚至连在贫民窟租一个地下室的资格都没有,没有人会愿意租给你。」
「从年薪上百万美金到睡在大街上翻垃圾桶,我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里昂听完这个美利坚资本主义特色小故事,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在美利坚想要害死人太容易了,让人背上天价的债务,然後坐等社会机制把对方抹消就可以了,作为对比,如果东方对付老赖强硬一点就好了。
「很遗憾的遭遇。」
里昂没有给出任何同情或者怜悯的评价,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这场谈话最核心的问题。
「既然你的实验室被抢了,核心数据和成果也已经被他们拿走锁进了保险柜————
里昂盯着克里斯多福的眼睛,「那你脑子里现在还剩下什麽东西,是值得我背後的老板花大价钱替你买单的?」
听到里昂对自身价值的质疑,克里斯多福那原本偻的後背下意识的挺直了几分。
即便身处发霉的受洗室,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他骨子里属於顶级科研人员的那种傲慢与自负,依然像本能一样苏醒了过来。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用力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辉瑞法务部那帮蠢货,还有我那个满脑子只知道看财报的上司,他们以为抢走了那些硬碟和纸质档案,就等於拿走了整个项目。」
「然而,他们拿走的,不过是一堆半成品的废纸、失败的实验记录,以及一些连底层逻辑都没跑通的垃圾数据。」
「半成品就是半成品,临床之後,还有大量的後续工作需要处理。」
克里斯多福的语速开始变快,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们根本不知道,关於下一代CRISPR基因编辑结合载体的真正核心思路、避坑的试错方向,以及最关键的脱靶率控制算法,全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笃定且带着浓浓的鄙夷。
「我才是那个项目的灵魂。」
「现有的CRISPR技术的确是基因编辑的神器,它能切断基因,但也极容易切错地方导致基因突变甚至癌变,脱靶效应和递送效率一直是个死结。」
「而我研究的靶向载体,只要这套研究能够落地,目前市面上所有束手无策的遗传性罕见病和部分恶性肿瘤,都将迎来真正的靶向治癒可能。」
克里斯多福连珠炮似的抛出了一坨专业术语,完全无视了旁边听得一脸懵逼的亚历克斯。
「目前市面上的脂质纳米颗粒(LNP)在血液循环中极易被网状内皮系统吞噬,导致它们在到达靶器官前就损耗殆尽。」
「而我主导的突破,是通过对载体表面进行特异性多肽配体修饰,结合一种全新的可降解高分子聚合物,构建了一个具备智能寻靶功能的嵌合体!」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名。
「这个嵌合体不仅能完美包裹Cas9核酸酶和sgRNA,还能在穿透细胞膜後,利用溶酶体的微酸性环境实现精准的质子海绵效应,瞬间释放编辑组件!」
「这能将脱靶率降低三个数量级,同时把递送效率提升百分之四百!」
克里斯多福猛地盯住里昂,胸膛剧烈起伏。
「那帮蠢货就算拿到了我的实验记录和半成品,面对那些海量的冗余数据,他们至少也要在黑暗中摸索五年才能找到正确的後续实验路径!只有我!」
他傲慢的扬起下巴,「只要给我一个设备齐全的P3实验室,加上足够烧的资金。」
「我能让辉瑞现在当成宝贝的那个项目,在进入临床二期前就变成一堆废纸。」
「我能比他们更早拿出完美的成品,然後把专利死死的钉在他们那帮律师的脑门上!」
受洗室内安静了几秒。
站在角落里的亚历克斯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学过生物,但这些前沿的专业术语组合在一起,就像是在听某种天书,他第一次後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专业英语。
「很好。」
里昂则是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他不需要听懂那些复杂的配体和酶,他只需要确认眼前这个老头确实掌握着能够颠覆一个千亿美金市场的核心技术,那自己之前为了救他付出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里昂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正式抛出了招揽的橄榄枝。
「我背後的跨国实体实力雄厚,拥有你无法想像的雄厚资金。」
「只要你点头,顶级的P3实验室、最先进的测序设备,以及不受任何资本干预的研发环境,都会为你准备妥当。」
里昂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筹码:「至於辉瑞法务部那些能把你逼死的竞业协议和天价违约金,在我们的地盘上,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你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你的研究。」
克里斯多福脸上的狂热慢慢收敛。
作为一个在美利坚残酷医药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他的直觉远比普通研究员敏锐。
美国本土的任何一家大公司,都不可能为了他去和辉瑞这种拥有庞大政治游说集团的巨头死磕。
他扭头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亚裔胖子,然後又把头扭了回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里昂,试探性的问道:「跨国实体?能无视辉瑞的法务霸权,还能提供顶级P3实验室————你们的买家,来自东方?」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双手交叉的姿势,用沉默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克里斯多福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手,陷入了深度的思索。
他这辈子从未踏足过那片遥远的东方大陆,也没有与那边的顶尖学术界进行过深度的技术交流。
他对东方的所有认知,全部来源於美国主流媒体的长期灌输以及医药界内部流传的刻板印象。
在克里斯多福的认知里,那个地方的医药产业还停留在疯狂山寨过期专利抗生素、大量生产廉价且粗糙的低端原料药的阶段。
他承认东方很有钱,但是如果他们连最基础的高纯度实验试剂都提纯不明白,又怎麽可能拥有承载下一代CRISPR前沿项目的科研土壤?
就算对方真的愿意砸钱建一个P3实验室,但没有成熟的上下游产业链,没有能跟的上他思路的顶尖科研助手,他去了也什麽都做不到。
最後大概率只能当一个被供起来的吉祥物,看着自己的心血在落後的环境里慢慢发霉。
就在室内的气氛因为克里斯多福的沉默而陷入僵局时,受洗室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托马斯牧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那件防护服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表面挂满了黑褐色的血浆、黄色的脓液以及不知名的人体组织残渣。
随着他的走动,一股混合着腐肉、排泄物和刺鼻消毒水味的浓烈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受洗室。
托马斯完全没有注意到室内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他眼神麻木,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具行屍走肉般径直走向受洗池旁边的水槽。
他打开水龙头,把满是黑血的双手伸到水流下,开始机械的搓洗了起来。
克里斯多福看到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像屠夫一样的老头突然靠近,本能的感到了一阵恶寒,身体拼命的往大理石台的内侧缩去。
「别紧张。」
里昂坐在椅子上没动,偏了偏头,向克里斯多福介绍道。
「这位就是刚刚亲手把你的胫前动脉缝起来,把你从失血性休克边缘拉回来的主刀医生。」
克里斯多福听到这话,愣住了。
他之前被郊狼袭击的记忆太过恐怖,又被那个亚裔胖子的胡言乱语打扰了,再加上刚才光顾着吃土豆泥和展现技术价值,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口。
他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拉开了那条已经被剪开的破烂西装裤腿。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自己小腿上那道狰狞的撕裂伤。
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被精准的剔除,缝合线细密、均匀且受力完美。
每一针的针距都像是用精密仪器测量过一样,完全避开了周围脆弱的神经丛,最大限度的保留了肌肉组织的活性。
作为一个资深的医药界高管,克里斯多福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他见过无数顶级外科专家的手术录像。
这种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皮瓣缝合技术,绝对不可能是随便找个黑诊所的兽医就能做出来的。
他震惊的擡起头,看向里昂。
「这————就是在刚刚这个发霉的破教堂里,用那种简陋的工具缝合的?」
里昂点了点头。
得到了里昂肯定的回答,克里斯多福猛地转过头,看向了正在水槽边用凉水冲脸的托马斯。
「你到底是什麽人?」
克里斯多福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撼,脱口而出问道:「这种级别的缝合手法————绝对不是一个在贫民窟教堂里收屍的牧师能拥有的!」
托马斯听到这个问题,冲脸的动作连停都没有停顿一下。
冰冷的自来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水槽里。
他关掉水龙头,扯过旁边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脸。
「恩格尔伍德医院,胸心外科与创伤外科,双料主任。」
托马斯背对着克里斯多福,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平淡的报出了自己曾经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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