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后背湿透，被风吹得打哆嗦，嗓音却四平八稳：
“高主任，站在我和薄曜的角度，我们很能共情国家的为难。
稀土，是现代社会高端科技制造与国防安全的重要战略资源。
我在朱雀基地那段时间，就知道美国通过贸易关税战是如何对付我们的。
而我们手里的牌是有，但一直未能聚拢凑成一张王牌。
这些年稀土行业私挖盗采、无底线开采，乱象横生。
我们以一国稀土资源，供应着全球70％的需求量，这个数据很恐怖，但也代表一种耗损。
如果再因为纯粹商业利益无尽开发下去，再不保护，可能会面临枯竭，这张王牌就没有了。
有些企业甚至将重稀土这种战略能源低价外销，在需要对外博弈时，更是悄悄走私。
几十年来实则上面一直都在管控，后来又在出口配额问题上，被WTO过问。
就是因为我们的人无限开采，总量高。
世贸规定我们就得出口这么多，用阳谋削弱了国家对稀土的掌控力。
我更清楚这么多年来，我们作为主要输出国，在国际上连对稀土的定价权，出口权都未能全控所有实权。
这是令人非常气愤与不甘的一件事。
涉及到战略资源问题，不能再分散，贱卖，失控。
所以你们想先并购聚拢，然后最终收口，做统一监管。
如果能在源头产量上大幅降低，出口产量也就降低，自动消解出口配额问题。
如果能在产业上进行全面的高端升级，不再出口原材料，而是将稀土原料生产为电子元件，科技零件。
那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将与收益将在国际市场大幅提高。”
高云帆朝离开方向的身子转了回来，背起了手，笑了出来：“你今天来是做了大功课的。
不错，你们为难，我们就不为难了吗？
堂堂大国，自己家的资源，还得被国外要求出口量，你不觉得可笑吗？
美国一宣布芯片制裁，国内多少科技公司股票都要跌停的程度。
可我们又如何去一一限制开采，一家一家监管，这很难持续的的办到。”
“对，我们彼此都有为难。
高主任要做的事，如只完成一半，有些大树的根越扎越深，另一半就再难瓦解。
更何况，有些藤蔓一旦缠在身上了，就再难甩掉，说不定还会被吸血。
可稀土去处是大势，高主任不能更改。
也不可能做一半留一半，更不可能任由那藤蔓缠自己缠得越来越紧。
现在出现一个绝佳机会，帮助高主任一刀砍两头，上任即大功。”
照月白皙无暇的面庞，轮廓柔和，只剩下一双眼坚似长翎，精光奕奕。
高云帆深邃的眸子盯着照月，眯起一双眸子，唇风抿得孤直：“商人逐利是天性，你们在共情什么？”
照月知道他在试探自己的动机，稳稳的回：
“商人逐利，长治久安才能财源滚滚。
在我们这样商人的眼里，利是很重要，但也讲几分义气。高主任，您对薄曜有诸多误会。
刚好，他又是一个极其招黑的人。”照月笑时，脸上多了一分苦涩。
高云帆背着手站在原地，秘书来请了好几次说让过去用餐了，他没走。
照月走到高云帆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高主任的刀很难一刀子落下去，但我还知道，要是一刀同时解决南北……”
女人在暗无天光的夜色里，漾开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那么高主任，丰功伟业，非你莫属。”
高云帆侧眸冷冷看向照月时，照月一瞬听见了自己狂跳的心跳，眼下的皮肤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高云帆忽的漫出笑声来，抬脚上了观光车便离开了。
周围秘书跟警卫消失那一刻，照月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站在湖边按住胸口，大口呼吸起来，背后已经冷汗湿透。
薄曜推演过很多次，高云帆虽与容家走近，但从地位与价值所得来看，他不会全为容家。
更不可能把南边稀土拿走后给容家控制，这等于不要脖子上那颗脑袋。
可薄曜不会赌自己抽掉底牌后，还让容家拿着底牌，这不安全。
估计是因为家族托举自己那件事，两族风声太大，肯定有人在背后捅了薄曜刀子。
说他野心巨大，得快刀斩乱麻，所以这事儿发酵得如此快。
高云帆上车后，秘书在拿来一杯热水，想起刚才领导脸上的神情，便说：
“定王台这次，的确是派出最得力战将来了。”
又小声问了句：“那主任，您怎么想呢？”
高云帆看了秘书一眼，没说话，秘书不敢再问。
下车时，秘书掏出手机给容御发去信息，将照月说的这番话尽数相告容御。
照月落在晚宴场内，台上是绝色美人摇曳身姿，台下是达官贵人推杯换盏。
不到二十分钟，照月发现这儿的人已经走了至少一半，高云帆的脸都没再露过。
这时她才发现，红枫晚宴正式开启时，也是正式结束时。
能坐在桌上聊的事情，已经不算事儿。
幸亏自己提前反应过来，如果等到晚宴开启才动手，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天幕如墨。
那扇炭黑色哑光金属大门尽数融于黑夜，几乎看不见前方有扇门。
左右挂着两枚光影淡淡的宫灯，寂寥沉沉晃动着。
薄曜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车外等，看了几十次腕表，才看见照月从那道炭黑色大门里走了出来。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女人脸色苍白。
薄曜赶紧抬步走了过去，牵起照月的手时，发现掌心冰凉透了。
女人将手里的手机递给薄曜，眼神沉了沉，二人没说话。
车子开出这片，薄曜亲自推门下车，将照月的手机放在轮胎下。
司机将这枚手机反复碾压，压成薄薄一片，薄曜弯腰从地上捡起，抬起手臂扔进了湖里。
再次回到车厢后排时，照月已经沉沉睡去。
男人搂过妻子靠在胸口，手掌触摸到她后背时，感觉到掌心一片濡湿。
冷涔涔的汗，在薄曜手心里来回的散发着寒意，变成小小银针扎着他的心。
飞机燕京已经很晚。
次日醒来，照月靠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浑身无力。
巨大的精神紧绷与脑力消耗很容易耗损一个人的精气神。
揉了揉眼，提提神才说起昨晚的事：
“我表达了家族态度，也把你放去了对方立场，消解了这份敌意。
不过我估算不出来高云帆的决心以及胆气，我也不能一眼看透他。”
薄曜将早餐放在女人床头柜边：“人不用看透，人性本来很简单。”
男人转身走去衣帽间，几分钟后走了出来，已经换好衬衣戴好领带，手指理着袖口：
“有进展，高云帆派人来联系我，邀约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