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这料子就是有问题!你们柳记不是号称京城第一吗?就卖这种次货给客人?”
裴曜钧眉头一皱,迈步就要进去。
柳闻莺拉住他袖子,摇摇头,“交给我。”
铺子里,一个穿着半旧衣裙的妇人正拿着匹水红色妆花缎,唾沫横飞,骂骂咧咧。
那缎子被裁剪过,边缘参差不齐,上头还有几处污渍。
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急得满头汗,连连作揖。
“夫人,这料子您都裁过用过,怎么还能退呢?退就算了,怎么还要我们赔偿?”
“用了才发现有问题!”
妇人声音更高。
“你们以次充好,还不让说了?”
柳闻莺扫了一眼那匹缎子,心里已有数。
她走上前温言道:“这位夫人,我是铺子东家,有什么问题你同我说。”
妇人闻声转头,看清对方的刹那,两人都有些惊讶。
那妇人二十多岁,但面容憔悴,眼角皱纹深,常年生计磋磨尽数刻在脸上,看着比实际年岁苍老许多。
即便如此,柳闻莺还是一眼认出她。
赵奶娘,当年在裕国公府里与她一同照看烨儿。
也是在她的照顾下,烨儿被拍花子拐走。
将烨儿找到后,赵奶娘便被逐出公府。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竟然有再次遇见的一日。
赵氏显然也认出了她,眼睛瞪大,闪过惊愕。
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怨毒。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缎子啪地掉在地上。
“柳……柳闻莺?”
“赵姐姐,多年不见了。”
看在对方年纪到底比自己年长,柳闻莺体面地唤了一声。
裴曜钧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已冷下来。
赵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瞧着柳闻莺身上那件棠梨色暗纹罗裙,腰间的刺绣也是上好的苏绣。
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粗糙开裂的手。
一股酸涩的怨气直冲头顶。
赵氏开口,声音尖刻,“柳娘子真是好本事啊,当年在公府,咱们都是一样的奶娘,现在我倒要叫你一声东家了?”
她指着那匹缎子,“你看看你这料子,五两银子一匹!我攒了半年才舍得买,给我那小姑子做嫁衣。”
“结果呢?刚上身就勾丝,柳东家你评评理,是不是你们铺子以次充好?”
柳闻莺没接话,只是将缎子展开,对光细看。
确实是她铺子里的货,水红色妆花缎,花样还是她亲手画的。
但勾丝之处,明显是被什么尖锐物件刮过,痕迹新鲜,绝非织造时的瑕疵。
“这料子是你小姑子成亲那日用过了吧?”
“用过了就不能退?正是因为用过了才知晓有问题。”
“若是铺子的货有问题,自然该退。”
柳闻莺用手指出,“但你看勾丝的地方,边缘毛糙,像是被金簪或是什么硬物刮的,若是织造时的瑕疵,丝线该是齐整断裂才是。”
伙计也小声补充,“东家最是严格,即便是自家庄子产出的布匹,运过来的时候也难免会有剐蹭,我们都是检查过才会摆出来售卖。”
赵氏急了,“你什么意思?分明是你们店大欺客,还想倒打一耙吗?”
柳闻莺沉声,“当年在公府,你是因玩忽职守才被赶出去。”
赵氏脸红,“那又如何?与我买到残次料子有什么关系?”
柳闻莺不疾不徐,“我想说我们虽有些共事的情分,但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
“料子你已经用过,污损也不是店里的责任,柳记的规矩,用过的货品不退。”
“你——!”
赵氏就要扯起脖子喊,被柳闻莺打断。
“这匹布料算我送你的,如若日子实在艰难,也别再做讹人的事儿。”
赵氏被戳破,呆呆看着她,眼圈变得通红。
她用手背抹泪,眼底闪过怨毒,破罐子破摔:“我不要了!用不着你可怜!”
说罢就推开店里伙计和围观的人群,跑了出去。
伙计怯生生地问:“东家,那料子怎么办?”
柳闻莺拿起柜台上的剪子,将绸缎剪碎,引得围观客人惊呼,好好的缎子就这么没了。
就算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将就能用。
柳闻莺丢开碎布,扬声道:“诸位做个见证,从今往后若是在我铺里买的绸缎有问题,都可以拿来或退或换,柳记绝不会以次充好!”
围观的路人客人都未散去,反而聚得更密。
先前那一幕,众人都看在眼里,柳记年轻的女东家,处事不卑不亢。
有个提着菜篮的老妪道:“东家真是仁厚,那赵氏我认得,整日怨天尤人,说从前在公府如何风光,如今看来是她自己不争气!”
旁边另一人接话,“可不是?买去那么久的料子,都用过了才拿来退,这不是讹人么?”
“东家没报官,已是菩萨心肠……”
裴曜钧也走过来,牵住柳闻莺的手,“诚如大家所见,柳记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但若有人存心寻衅……”
他目光扫过众人,“呵,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运,我裴曜钧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周围寂静。
有人认出了他,惊呼不已,“是裴三爷!禁军的裴统领!”
“还是裴家一门两爵的武平侯!”
“怪不得气度不凡……”
刚刚维护铺子,柳闻莺尚能冷静,现在被裴曜钧牵着,被众人看着,她有些不自在,面颊微热。
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柳闻莺眨眨眼,示意他松开,裴曜钧笑得恣意,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小爷给你撑腰呢。”
她心里一暖,没再挣扎。
待围观人群散去,铺子留下的是继续看绸缎的客人。
柳闻莺端来茶水,裴曜钧接过,仰头饮尽。
她接过空茶盏,揶揄道:“三爷刚刚说话的时候好生威风。”
“那是,反正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柳闻莺听得眼热,连忙转移话题。
“三爷,你每日在禁军见的都是军国大事,我这儿不过是些鸡毛蒜皮,会不会觉得无趣?”
“岂会无趣?”
裴曜钧却不那么认为。
“我每日在宫里对着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废话才是无趣,来你这儿看你怎么对付这些蛮不讲理的,才是切切实实的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