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苑。
一间装修精致的书房内烟雾缭绕，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坐在落地窗前发呆，他的嘴里叼着烟，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两眼死死地盯着外面的花园。
他的旁边是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里面全是他抽的烟蒂。
自从昨天老五杨槐出来后，他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此刻两眼通红，眼圈周围全是黑眼圈，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困意，反而比以往更加地清醒。
他倒不是怕老五出来会报复自己和家人，反而是心里有点不忍。回想起这么多年，他此刻甚至觉得有点愧对母亲——母亲生前一直叮嘱他照顾好弟弟妹妹，尤其是老五杨槐，可是……
老五年近六十，可是有一大半时间是在里面度过的，这可是拜他所赐，不过，这也怪不得他，要不是老五天天在外面给他惹祸，要不是怕他给自己和家人惹来麻烦，他也不会狠心把老五关在里面一辈子。
所以，追根问底这还是怪老五自己不争气。
说实话，但凡老五不这么做，哪怕他是个蠢笨之人，是个“造粪机”，只要不给我惹祸，随便他怎么着都行，可惜，他偏偏犯了不该犯的错。
手里几条人命，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得不对他采取强制措施，一旦任由他胡作非为，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整个家族，到时候不仅是杨军，就连几个妹妹，以及他们的家人全都要跟着受连累。
“哎！”
杨军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吸完的烟在烟灰缸里用力地拧了拧。
他用手摸了摸口袋，发现烟已经抽完了，本想从空间中再取出一包来，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把烟灰缸放在茶几上，然后就转身出了书房。
客厅中无人，家里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自从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后，他们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一个个地都搬出去住了，目前偌大的庄园就只剩下杨军以及伊秋水她们几个人了，整个院子显得冷冷落落的，少了往日那份喧闹的烟火气。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就慢慢地适应了这种冷清的生活，也许这就是他将来所要面临的生活环境吧。
伊秋水黄雅妮她们几个也都到了退休的年龄，没有孩子的负担和生活琐事的烦扰，她们倒是能享受一个快乐的晚年生活，她们几乎在家里也待不住，经常出去和朋友聚会，跳跳舞，喝喝茶什么的，还别说日子过得非常地滋润。
在客厅中没找到人，杨军打算去餐厅吃点东西，刚出门就看到他妹妹杨柳正坐在轮椅上向这边走来。
“大哥！”
“三妹！”
兄妹俩同时叫了一声。
杨军上前几步，从保母手里接过轮椅推着杨柳。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杨军一边推着轮椅一边问道。
“哎，这不是听说你从贵省那边回来了吗，我就过来看看你。”杨柳笑眯眯地道。
她的腿年轻时候被车撞过，虽然治好了，但是只要遇到刮风下雨天就疼痛难忍，随着年龄的增长，走路愈发的困难起来，后来索性直接坐轮椅了，不过，在某些重大场合，她还是坚持自己走路的。
杨军闻言，撇了撇嘴。
“来看我是假，为老五求情是真吧？”
杨柳闻言，嘴唇抿了一下，道：“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大哥，今天我不是来为老五求情的，我是来求你去见老五一面的。”
杨军闻言，愣了一下道：“老五要见我？”
“不是五弟要见你，是我们求你见五弟一面。”杨柳补充道：“二姐和四妹也是这么想的。”
杨军想也不想道：“不去。”
“斗了一辈子，我要是主动去见他，岂不是主动认输了？”
“大哥，这和认输有什么关系？”
杨柳道：“亲兄弟之间闹成这个样子，没有赢家只有输家。”
杨军听了这话，顿时愣住了。
是啊，亲兄弟之间斗来斗去根本没有赢家，只有输家，即使自己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不过，我还是过不去心里头那道坎，虽然口头上否认，但是心底没有之前的那种抗拒了。
来到客厅，杨柳从轮椅上下来坐到沙发上，长久坐在轮椅上是很难受的，她也不想这么受罪。
保姆送上茶水后，杨军挥了挥手就让她们下去了，此刻，偌大的客厅内，只有他们兄妹二人。
杨军坐得离她远一点的地方，掏出烟点上，然后抽着烟，默默地坐在那儿不说话。
“哥，自从你从贵省回来后，我发现你比以前更加年轻了。”
杨柳没有继续提杨槐的事，而是打量杨军半天，这才露出艳羡的表情。
说完话，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自己的脸庞，触手是皱皱巴巴还有些干燥的皮肤，和杨军那种白里透红，红里偷着亮的肤色完全形成强烈的对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保养得很好，但是依旧还是那副属于老年人特有的特征，和杨军的那双强而有力的双手完全没有可比性。
“是吗？”
杨军淡淡的应了一声。
自从上次在贵省末日庇护所回来后，所有见过他的人见面都是这句话，他早已经习惯了，哪怕杨柳上次在贵省已经知道自己变得更加年轻了，再次见面后还是忍不住又提了出来，可想而知，自己的样貌给别人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事，年轻虽然是好事，但是一直年轻并不是一件好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完全是灾难，恐怕早就被人捉去当小白鼠切片了，幸亏自己还有点实力，要不然他还真的担心别人找自己麻烦。
好在他实力够硬，到如今还没有那个不长眼的找自己的麻烦。
“哥……”
杨柳叫了一声。
“嗯？”
杨军抬头看了她一眼。
此刻，杨柳两眼一直盯着自己看，嘴唇翕动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杨军担忧地问道。
“哥……，要是……我们都不在了，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杨柳虽然很羡慕杨军的年轻和青春，但是她更为自己的哥哥以后的生活担忧，如今哥哥是越活越年轻，反而她们这些人一个个行将就木，她真的不敢想象几十年后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哥哥到时候一个人怎么办？
虽然儿子孙子还在，可是那种精神上可以交流的人却再也没有了，到时候哥哥如何面对以后空虚寂寞的日子？
杨军闻言，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虽然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问过自己不下于几万遍，可是几十年下来却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他也不知道几十年后，几百年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他知道属于自己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血脉是天生的，谁也改变不了，亲人是亲人，亲人却永远不能当朋友，人的朋友只有在少年青年时才有几分真挚的，之后的朋友大多数利益结合之辈，可想而知朋友的珍贵。
他也有过属于自己真正的朋友，王二娃，李立新，纪德民，沐生，李铁柱……可是随着岁月的增长，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离去，目前他的那些朋友战友在世的只有一半不到了，再过几年，恐怕更少了。
他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他的那些朋友战友要么是土埋脖子的人，要么是在阎王爷那里已经挂号的人，所存的人没有几个了。
至于亲人……他们觉得无论你为他们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少了朋友之间那种豪情和义气，所以没有任何情分可言。
自己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杨军表示他已经尽到父亲爷爷的责任了，至于重孙重重孙……他不敢想，他不觉得人出了五服之后还会不会有情分可言。
他目前能做的，就是把儿子女儿扶上马让她们能够疾驰疆场就够了，至于下一辈，他认为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活法。
他这一辈子够累的了，不想百年后还要为他们操心。
“哎！”
杨军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是注定没有答案的。
杨柳见状，似乎一下就了解杨军的苦楚了，眸子里顿时一热，一个暖洋洋的晶莹东西迷糊了眼睛。
“哥，呜呜……”
杨柳捂着头，突然哭了出来。
要是之前还羡慕杨军长生不老的话，此刻可以说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哥哥了。
想着眼前这个从小就疼爱自己的哥哥，将来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下半辈子，想象其中的苦楚，她就忍不住悲从心来。
“哎哎哎，你哭什么。”
杨军见状，连忙坐到她身边，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你哭什么，你哥我还在呢。”
“哥，呜呜！”
杨柳哭得更伤心了，趴在杨军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哥，我心疼你，呜呜……”
杨军听了，眼圈一红，搂着妹妹的肩膀的手更紧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只有自己最亲的人才能了解自己的苦楚，别的人看到他这副容貌大多都是一副艳羡嫉妒的表情，可唯独杨柳才能看到这浮躁的表情背后的苦楚和孤独。
“没事，哥没事的。”
杨军笑眯眯道：“哥哥长生不老是好事，是好事。”
“什么好事啊，我看一点都不好。”
杨柳听了，从杨军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嗔怪道：“我又不是瞎子，这些年我看得出你很累，完全没有早些年那种快乐了，以前的你经常和朋友一起去喝酒打猎什么的，那时候你别提多开心了，可是这些年你几乎拒绝了所有的应酬，经常一个人躲在河边钓鱼，我就再也没有在你脸上看到过笑容了。”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怕别人看到你现在这副年轻的样子？”
杨军没说话，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
杨柳哽咽道：“以前我挺羡慕你永远年轻的样子，可是我现在……心疼你，呜呜……”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看你怎么又哭了？”
杨军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道：“长生不老有长生不老的好处，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好处，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是活法的一种，不必强求什么，也不必刻意的回避什么，只要踏踏实实的过好每一天，我们的日子就是充实和完美的。”
“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杨军笑眯眯的看着他。
杨柳闻言，抽了抽鼻子，白了他一眼，抿着嘴笑道：“是！”
其实她心里不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不想在哥哥面前表露出来，她心疼哥哥，不想给哥哥伤口撒盐，只能点头承认。
“对嘛，这才是人生真正的样子。”
杨军说完，往后坐了坐，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看看这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就问你羡慕不？”
“羡慕，”
杨柳抿着嘴笑道：“不仅羡慕还嫉妒呢。”
“你看看，承认了吧？”
杨军笑道：“你有什么担心哥哥的？”
“不担心，我就是羡慕你，嫉妒你。”杨柳笑道。
“哈哈！”
兄妹二人哈哈大笑，整个客厅都是他们爽朗的笑声。
杨柳突然停下不笑，一脸严肃的看着杨军。
“哥，人生不过几十年，众生平等，大家只不过都是来人间体验一场悲欢离合、生死离别，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什么都带不走。”
“有的时候真的没必要太认真，为难别人，苦了自己，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还落的个浑身是伤，何必呢？”
杨军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感觉杨柳的话题会突然扯到杨槐身上。
果然……
“大哥，老五时日不多了，要不你们见一面吧？”
“无论这辈子什么恩怨，这个时候就让他过去吧，您觉得呢？”
杨军不说话，板着个脸。
他自忖不是小气之人，更不是小肚鸡肠，没有格局的人，但是让他主动放下面子找老五，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更何况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妹妹铺垫了那么多，如果自己直接拒绝的话，那显得自己真的很没有格局，更没有一个做哥哥的度量。
他微微一沉思，道：“好，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让老五过来吧。”
杨柳闻言，脸上浮现惊喜的神色。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动杨军，如今见哥哥一口答应了下来，她忍不住喜出望外。
“哥，真的？”
“假的。”杨军白了她一眼。
“哥，太谢谢你了，我替老五谢谢你。”